作为一名在注册会计师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我经常被朋友和客户问到一个看似基础，实则深奥的问题：“我看报表上那个‘留存收益’数字挺大，是不是意味着公司账上躺着那么多现金随时可以花？”
每当这时,我都会笑着摇摇头，给他们倒上一杯茶，然后开始讲述关于企业“内功”的故事，我想用一种更轻松、更贴近生活的方式，和大家彻底聊聊——什么叫留存收益。
留存收益：不仅仅是“剩下的钱”
从教科书的角度定义,留存收益是指企业从历年实现的利润中提取或形成的留存于企业的内部积累，它包括盈余公积和未分配利润。
但这听起来太枯燥了,像是在嚼蜡。
让我用最通俗的语言来翻译一下：想象你有一个家庭，你们夫妻俩每年努力工作赚来的钱（净利润），扣除掉日常开销和要给孩子发的零花钱（股利），剩下的那些钱，你们没有挥霍掉，而是存进了家庭的大账户里，这笔钱，就是你们家的“留存收益”。
在企业的世界里,这笔钱有两个核心去向：
- 盈余公积：这就像是家里的“备用金”或“强制储蓄”，法律规定或者公司自己规定，必须赚了钱先留下一部分存这儿，以备不时之需，或者用来扩大再生产，它又分为法定盈余公积（国家强制必须存10%）和任意盈余公积（董事会觉得该存点就存点）。
- 未分配利润：这就像是“活期存款”或者还没想好怎么花的钱，这部分利润没有指定用途，可以留到明年再分红，也可以用来买设备。
留存收益在会计报表的所有者权益栏目下,它代表着股东对企业的索取权，但这笔钱早就不是现金形态了，它已经化身为企业的厂房、设备、存货，或者变成了对外投资的股权。
一个关于“老王包子铺”的生活实例
为了让大家更直观地理解,我们来虚构一个人物——老王。
老王是个手艺精湛的面点师,五年前他辞职创业，开了家“老王包子铺”，开店时，他自掏腰包投了50万元，这就是实收资本。
第一年： 包子铺生意火爆，年底一算账，扣除面粉、猪肉、房租和人工，老王净赚了20万元。 这时候，老王面临选择：这20万怎么分？
- 选择A： 全部取出来，给老婆买金项链，全家去马尔代夫旅游。
- 选择B： 留在店里。
老王是个有野心的人,他决定从利润里拿出2万元作为家庭开销（相当于分红），剩下的18万元留在店里。 按照规定，他先拿出了1.8万元（10%）作为“法定盈余公积”，这就好比是给店里存了个看病钱，剩下的16.2万元，未分配利润”。
这时候,老王包子铺的资产负债表上，留存收益就是18万元（1.8万+16.2万）。
第二年： 老王觉得店里那台旧蒸笼效率太低，于是他指着报表上的“留存收益”说：“看，我有18万的积累，我要买台德国进口的全自动电蒸箱，要15万。” 他动用了这笔钱，交易完成后，留存收益的数字还在，甚至可能因为今年又赚了钱而增加，对应的“银行存款”减少了，固定资产”增加了。
第三年： 不幸的是，由于隔壁开了家网红奶茶店，抢走了客流，老王包子铺这一年亏损了10万元。 这时候，这笔亏损就要从“留存收益”里扣除，如果之前赚的都花光了，留存收益就会变成负数，这在会计上叫“累计亏损”。
通过老王的故事,你应该明白了：留存收益是一个“流量”积累下来的“存量”概念，它是历史的沉淀。
为什么我特别关注留存收益？（个人观点）
作为一名注会,在审计或分析一家公司时，我往往比利润表更关注资产负债表中的留存收益，为什么？因为这里藏着企业家的智慧和格局。
它是检验“复利机器”的试金石
巴菲特曾经说过一句名言,我奉为圭臬：“每保留一美元的留存收益，至少应该为股东创造一美元以上的市场价值。”
这是我非常看重的一个指标,很多管理层喜欢把赚到的钱留在公司里，美其名曰“扩大再生产”，但实际上如果公司的ROE（净资产收益率）很低，甚至低于社会平均回报率，那他们就是在糟蹋股东的钱。
举个例子,假设有一家传统纺织厂，每年赚1000万，但行业没前景，扩大再生产只会导致库存积压，如果管理层硬要把这1000万留存下来而不是分红，那这1000万留存收益就是无效的，这时候，留存收益越高，反而是个坏消息，说明公司缺乏好的投资机会，但又不想把钱还给股东。
反之,像谷歌、腾讯这样的公司，多年来分红很少，留存收益巨大，但它们用这些钱打造了万亿市值的商业帝国，这种留存收益，就是股东财富的倍增器。
它是企业的“安全垫”
在审计实务中,我看过太多中小企业通过“寅吃卯粮”来维持生存，一旦遇到行业寒冬（比如这几年的疫情），那些平时把利润分光吃净、留存收益极低的公司，抗风险能力极差，往往撑不过三个月就倒闭了。
我认为,一个健康的留存收益曲线，应该是稳步向上的，它代表了企业在顺境时未雨绸缪的能力，对于债权人来说，留存收益也是衡量偿债能力的一个重要隐性指标，因为这笔钱是股东投进去且不指望短期内拿回来的，它是实实在在的权益缓冲。
警惕“虚胖”的留存收益
这里我要发表一个比较尖锐的观点：留存收益虽然是权益，但有时候它也是“最不可信”的资产。
有些公司,账面留存收益几个亿，看起来家底殷实，但你一查现金流量表，账上没钱，再一查资产明细，钱都变成了“应收账款”或者“长期挂账的存货”。
这就好比老王说他存了18万,但这18万其实是隔壁二狗欠他的白条，而且二狗已经跑路了，这种情况下，留存收益就是虚的，作为专业人士，当我们看到高额留存收益伴随着高额应收账款或存货时，脑子里就会立刻警铃大作：这里面是不是有水分？是不是为了融资需要而虚构的利润？
留存收益的“暗黑面”：股利政策与股东博弈
留存收益的多少,不仅仅取决于赚了多少钱，更取决于分了多少红，这背后，其实是管理层和股东的一场博弈。
大股东如何“玩弄”留存收益
在非上市的家族企业中,我经常看到一种现象：大股东不愿意分红。
为什么？因为分红要交20%个税，如果把钱留在公司里，通过报销、购买豪车供个人使用、甚至虚构采购交易把钱洗出来，成本可能比交税更低，这时候，留存收益就成了一种避税工具。
这种情况下,高额的留存收益并没有服务于公司发展，而是成了大股东的资金池，作为小股东或外部审计师，看到这种“只赚不分”且现金流异常的公司，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信号传递理论
在成熟的资本市场,留存收益的变化是一种信号。 如果一家公司历史上分红很稳定，突然决定大幅提高留存收益（停止分红），市场通常会解读为：公司发现了巨大的投资机会，未来业绩会爆发；或者，公司现金流枯竭，没钱可分了。
反之,如果公司突然开始大额分红，可能是管理层觉得未来日子不好过，不如落袋为安；也可能是公司真的步入成熟期，不再需要大量资本投入，应该像印钞机一样给股东返现（比如现在的茅台）。
深入理解：盈余公积的那点“小心思”
前面提到了盈余公积,这里我想再深入聊聊，很多人不理解，既然都是公司自己的钱，为什么非要分出一块叫“盈余公积”？这就好比我的左口袋和右口袋，钱不都是我的吗？
从会计准则的角度,这是为了保护债权人。 假设公司注册资本100万，欠债200万，如果公司今年亏损了150万，在没有盈余公积的情况下，股东权益直接变成负50万（100-150），这时候，资不抵债，债权人会急眼。
但如果之前公司每年都提取了10%的盈余公积，累积下来有个几十万，这几十万就能先填补亏损，延缓资不抵债的时间。
虽然这在法律上是个“防火墙”，但在实际商业逻辑中，我个人的观点是：不要迷信盈余公积的“保护”作用。 如果企业真的走向衰败，几十万的盈余公积相对于巨额亏损往往是杯水车薪，真正能保护债权人的，是企业的造血能力，而不是账面上的科目划分。
如何看待你手中的报表
回到最初的问题,当你下次拿到一家公司的财报，看到“留存收益”这一栏时，你应该怎么想？
- 看趋势： 它是像爬山一样稳步增长，还是像过山车一样剧烈波动？稳步增长说明公司经营稳定，且持续盈利。
- 看匹配： 留存收益的增长，是否伴随着现金的增长、固定资产的扩充或者商誉的增加？如果留存收益涨了，但资产端没动静，那就要查查是不是藏在“其他应收款”里。
- 看回报： 留存收益的增速，是否高于净资产收益率的增速？如果留存收益越来越多，但ROE越来越低，说明公司资金使用效率在下降，这就是“价值毁灭”。
什么叫留存收益？
它不仅仅是一个会计科目,它是企业过去所有奋斗成果的结晶，是股东放弃当下享受换取未来希望的契约，也是管理层配置资本能力的成绩单。
对于企业家来说,留存收益是手中的粮草，要用在刀刃上；对于投资者来说，留存收益是账上的财富，但要警惕它变成镜花水月。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商业世界里,我希望每一笔留存收益，都能长成参天大树，而不是在报表的某个角落里发霉，这就是我，一个注册会计师，对留存收益最朴实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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