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咱们中国注册会计师行业,或者更宽泛地说,在整个中国的会计学术界和实务界,有一个名字是绕不开的,无论你是正在埋头苦读准备考CPA的应届毕业生,还是在事务所里为了年报审计熬红了眼的高级经理,甚至已经是企业的CFO,只要稍微往深里钻研一下理论,总会碰到这个名字。
他就是葛家澍老先生。
我想用一种比较轻松、像咱们同行聊天的方式,来聊聊这位“中国会计界的泰斗”,为什么我们要聊他?因为在这个充满了数据、算法、甚至人工智能逐渐介入的时代,回望葛老的一生,能让我们看清脚下的路是怎么来的,也能让我们在浮躁的商业世界里,找到一份属于会计人特有的定力。
他是那个“吃螃蟹”的人:从“资金运动”到“会计准则”
咱们现在的年轻会计,一上来就学“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但在几十年前,这可不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
葛家澍先生最让我佩服的一点,就是他那种敢为天下先的学术勇气,我看过很多关于葛老的生平资料,其中有一个生活实例特别打动我,那是上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当时的会计环境深受苏联模式影响,大家讲的是“资金运动”,讲的是为计划经济服务,那时候,会计往往被简单地看作是“记账的工具”,甚至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
但葛家澍先生敏锐地察觉到,会计不仅仅是记账,它是一门科学,是一门关于经济信息的语言。
我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在厦门大学那间简陋的教研室里,葛老伏案灯下,周围是堆积如山的资料,他并没有随波逐流去写那些迎合时势的空话,而是在默默地思考会计的本质,他提出了“会计是一个信息系统”这一著名的论断,这在当时,简直就是思想界的一声惊雷。
我的个人观点是: 这个定义的转变,是中国会计现代化的起点,如果没有葛老当年把会计从“工具论”提升到“信息系统论”,我们今天可能还无法理直气壮地说,会计是为投资者决策服务的,是市场经济的基础设施,这不仅仅是学术名词的变更,这是会计人职业尊严的觉醒。
1992年的那个春天:准则制定的幕后推手
咱们做审计的都知道,中国的会计准则建设是从1992年开始起步的,“两则两制”的发布是一个里程碑,但很多人不知道,葛家澍先生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这里有一个非常具体的历史细节,在改革开放初期,国内企业要吸引外资,要走向世界,但我们的会计制度跟国际通行的商业语言完全不通,人家看不懂我们的报表,这怎么做生意?当时财政部着手制定《企业会计准则》,葛家澍先生作为核心咨询专家,投入了巨大的精力。
我记得读过一篇回忆文章,提到葛老在讨论“准则”这个词时的坚持,当时有人建议用“制度”或者“规定”,但葛老坚持要用“准则”,为什么?因为“准则”代表着一种公认的原则,一种权威性的判断标准,它更接近国际通用的“Standards”。
在那个新旧体制剧烈碰撞的年代,葛老就像一个高明的翻译官,又像一位耐心的调解员,他一方面要把西方的“权责发生制”、“配比原则”这些概念引进来,另一方面又要考虑到中国国情,考虑到当时中国企业的实际情况。
在我看来,葛老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的“平衡感”。 他不是那种食洋不化的书呆子,他知道照搬美国准则行不通,但他也知道固守旧规就是死路一条,他在“中国特色”和“国际惯例”之间,硬是走出了一条路,今天我们中国会计准则已经实现了与国际财务报告准则(IFRS)的实质性趋同,这棵大树,正是葛老在三十年前亲手种下的苗。
严谨到“抠字眼”的治学态度
现在的年轻人写论文,有时候喜欢用大词,喜欢搞模型,甚至有时候为了凑字数而注水,但葛家澍先生治学,那是出了名的严谨,甚至到了“抠字眼”的地步。
有一个流传很广的小故事,葛老在指导博士生时,对论文的批注往往比原文还多,有一个学生回忆说,葛老会为了一个概念的定义,什么是资产”,让他查阅从上世纪初到现在的所有外文文献,梳理出这个概念演变的脉络,然后才能动笔。
在葛老看来,会计是一门精确的科学,每一个定义、每一个确认条件,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晚年研究财务会计概念框架,对于“确认”、“计量”、“列报”这些术语的辨析,简直到了入微的境界。
这就引出了我的一个观点: 这种“较真”的精神,恰恰是我们现在这个行业最稀缺的,在实务中,我们经常遇到模棱两可的业务,比如收入确认的时点,比如商誉减值的测试,很多时候,企业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审计师如果不想多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我们能像葛老那样,对每一个会计分录背后的理论依据都“抠”一下,很多财务造假可能根本就没有生存的空间,葛老的“抠”,是对真理的敬畏。
师者如兰:那一盏不灭的灯
葛家澍先生在厦门大学任教数十年,培养了一大批会计学界的栋梁之才,常勋、吴水澎、黄世忠……这些名字在会计界都是响当当的。
但我更想从人性的角度聊聊他的师生情谊,葛老对学生,那是真的“爱之深,责之切”,他要求学生必须坐得住冷板凳,必须要有扎实的理论功底。
生活实例中,有一个画面让我印象深刻:即使是到了晚年,身体抱恙,葛老依然坚持参加学生的论文答辩,有一次,他因为身体原因不能久坐,大家劝他休息,但他坚持听完,并用颤抖的手写下了长长的评语,他说:“学生的学位论文是学生心血的结晶,也是学术传承的一部分,我必须负责。”
这种师生关系,超越了简单的知识传授,更像是一种精神的传承,在葛老眼里,会计学不是用来升官发财的“敲门砖”,而是值得用一生去耕耘的“学问”。
我个人非常感慨: 现在的师生关系,有时候变得有点功利,导师叫老板,学生叫打工仔,我们是不是少了一点葛老那样的纯粹?作为注册会计师,我们在带徒弟的时候,是不是也只教了怎么做底稿、怎么用软件,而忘了教他们为什么要坚守职业道德,为什么要像葛老那样敬畏这份职业?
葛家澍精神对当代CPA的启示
聊了这么多葛老的故事,可能有人会问:这都是大理论家的事儿,跟我们这些在一线搬砖的CPA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
第一,是“底气”。 当我们面对客户的不合理要求,面对企业管理层的压力时,我们的底气来自哪里?不仅仅是来自审计准则的条文,更来自我们对会计原理的深刻理解,葛老穷尽一生研究会计的本质,就是告诉我们:会计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它有内在的逻辑和铁律,掌握了这些,你才能在审计现场挺直腰杆说:“不,这样处理不符合会计准则。”
第二,是“视野”。 葛家澍先生一生都在关注国际会计的发展动态,直到晚年,他还在研究公允价值、研究金融危机后的会计改革,这告诉我们,会计人不能闭门造车,现在的中国正在大力推动会计准则的国际趋同,作为CPA,如果我们不懂国际商业语言,不懂背后的经济逻辑,迟早会被淘汰。
第三,是“定力”。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流量为王,赚钱至上,但葛老在厦大做了一辈子的“冷板凳”,直到90多岁还在发表文章,他用一生证明了:做学问、做专业,是需要耐得住寂寞的,对于我们来说,做底稿、查凭证是枯燥的,但正是这枯燥的工作,维护了资本市场的秩序,这种职业荣誉感,是我们需要从葛老那里继承的“传家宝”。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葛家澍先生虽然已经离开了我们,但他留下的学术遗产和精神财富,就像厦门大学海边那块巨大的礁石,任凭风吹浪打,依然岿然不动。
每当我翻阅会计准则,看到那些严谨的定义时;每当我为了一个复杂的会计处理查阅文献,看到葛老几十年前的论断依然精准时,我都会心生敬意。
作为后辈,作为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的注册会计师,我们可能达不到葛老那样的学术高度,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学习他的精神,我们可以像他那样严谨,像他那样好学,像他那样对真理保持敬畏。
我想说: 会计不仅仅是一份工作,它是一种商业语言,是一种信任机制,葛家澍先生用他的一生为这门语言奠定了基石,我们这些后来者,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理应看得更远,走得更稳,不要辜负了这门学科,也不要辜负了像葛老这样的开拓者。
愿我们每一位会计人,心中都有一盏葛家澍先生那样的灯,照亮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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