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89”不再只是一个数字
对于我们这一代生于1989年的人来说,今年是一个有些微妙的年份,如果你仔细算一下,2024年,我们刚好35周岁。
在注会(CPA)这个行业里,35岁就像是一个隐形的巨大路标,往前的一步,是二十七八岁精力旺盛、能连续熬夜两周出报告的“黄金审计员”;往后的一步,是四十岁上下、运筹帷幄、签字画押的合伙人或财务总监,而我们,尴尬地卡在中间。
我想以一个同行的身份,和大家聊聊心里话,不谈枯燥的会计准则,也不背晦涩的审计准则,就聊聊我们这些“89年”的注会人,在2024年的这个春天,究竟在想什么,在怕什么,又在追求什么。
那个曾经让我们引以为傲的“89分”,现在还重要吗?
里提到了“89”,我想先从分数说起。
回想当年我们考CPA的时候,谁没有过对分数的执念?特别是对于学霸来说,考了89分,心里甚至会隐隐失落:“明明可以上90的,为什么那道综合题扣了一分?”那时候的我们,天真地以为,分数代表了能力,代表了在这个行业里不可撼动的地位。
但我现在的观点很明确:在入行五年后,你当年考了几分,真的毫无意义。
我身边有一个真实的例子,我的前同事大伟,当年是全科高分通过,专业阶段平均分都在80以上,是事务所里公认的“考神”,他技术过硬,对准则倒背如流,可是,十年过去了,大伟依然还在高级经理的职位上徘徊,甚至面临着被“优化”的风险。
为什么?因为他太沉迷于那个“89分”的完美世界了,他依然像个做题家一样,在底稿里追求每一个数字的绝对精准,为了一个非关键的披露问题,跟客户的财务经理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把客户得罪了,项目也没能按时结案。
反观另一个同事,老刘,老刘考CPA考了五年,最后一门财管是60分飘过的,属于典型的“险胜型”选手,但老刘现在已经是某家拟上市公司的CFO了,老刘的秘诀在于,他从不纠结于底稿里的“89分”,他关注的是老板的“痛点”,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原则,什么时候该灵活变通,他知道怎么把晦涩的财务数据翻译成老板听得懂的商业逻辑。
这就是现实,年轻时,我们以为CPA证书是一张通往精英世界的入场券,只要分数够高,就能躺平,但35岁以后你会发现,CPA只是一块敲门砖,甚至只是一张防身符。 真正决定你高度的,是你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是你抗压的情商,是你那张在这个圈子里积攒多年的人情网。
如果你是89年出生的,还在为自己当年没考到90分而遗憾,或者拿着高分沾沾自喜,我劝你醒醒。在这个阶段,及格万岁,生存第一。
身体的警报:熬不动夜的我们,还能拼什么?
说到生存,就不得不提那个老生常谈但又避无可避的话题:身体。
89年的我们,必须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我们的身体机能在下降。
我记得刚入行那会儿,22岁,年报季连续两个月每天只睡4个小时,第二天早上喝一杯黑咖啡还能精神抖擞地去盘点现金,眼睛里甚至闪烁着对数字的渴望,现在呢?上周我带一个IPO项目,仅仅为了核对关联方交易熬夜到了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起床时,我感觉心脏像是在胸腔里乱撞,那种心悸的感觉让我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这不是个例,在我的朋友圈里,89年的注会人们开始晒起了养生壶、枸杞、颈椎按摩仪,以前聚会聊的是“哪个客户好搞”、“哪个所奖金多”,现在聚会聊的是“哪家体检中心做深度筛查比较好”、“谁推荐了好的中医调理失眠”。
我有一次在一家大型国企做年报审计,那是凌晨一点,客户财务部的灯还亮着,我对面的客户方财务经理,是个85年的大哥,看着满头白发的项目经理(我88年的副手),递给我一根烟,说:“兄弟,别拼了,你看我,头发都掉光了,体检报告四个加号,赚那点钱,最后都交给医院了。”
那一刻,我深受触动。
个人观点: 35岁的注会人,必须学会“认怂”,这种认怂不是对工作态度的懈怠,而是对生理规律的敬畏,我们不能再像20出头的小伙子那样,用透支生命的方式去换取底稿的完美度。
我们要学会“抓大放小”,学会利用工具,学会把工作分出去,学会培养下面的实习生,如果你到了35岁,还事事亲力亲为,还在通过熬夜来证明自己的勤奋,那我觉得不是敬业,而是管理能力的缺失。
职业的围城:留下的痛苦,离开的迷茫
35岁,是职业生涯的分水岭,也是“围城”效应最显著的时候。
想留下的,在焦虑晋升。
在“四大”或内资大所,35岁如果还混不到合伙人,或者至少是总监级别,就会变得非常尴尬,上面的人不走,下面的人便宜又好用,你的薪水很高,但你的性价比在老板眼里可能正在逐年降低。
我认识一个在“四大”做了十年的SA2(高级审计员),因为种种原因没升上经理,最后被谈话劝退,那种打击是毁灭性的,因为在这个体系里待久了,你会产生一种幻觉,觉得离开了这里,天都要塌,但实际上,外面的世界很残酷,它不会因为你有一张CPA证,就给你留一个体面的位置。
想离开的,在焦虑转型。
更多的89年注会人,在这个年纪选择了跳槽去企业,但这同样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我有位师姐,89年的,在事务所做到了高级经理,觉得太累,跳槽去了一家互联网大厂做财务BP(业务合作伙伴),本来以为是从“乙方”翻身做“甲方”,结果去了才发现,互联网公司的“卷”是另一种维度的。
在事务所,你的敌人是时间和底稿;在企业,你的敌人是复杂的政治斗争和业务部门的不可理喻,师姐干了不到半年就跟我吐槽:“在事务所虽然累,但至少大家目标一致,就是为了把报告出了,在企业里,你推一个流程,能被卡在行政、法务、业务那里半个月,那种无力感比加班还难受。”
35岁去企业,往往面临着“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太基础的岗位你不愿去,觉得屈才;高一点的CFO或财务总监岗位,人家又嫌你没有行业深耕经验,只懂审计不懂业务。
我的看法是: 转型要趁早,但心态要归零。
如果你决定在35岁离开事务所,请务必把你的“审计优越感”留在那栋写字楼里,在企业里,没人关心你的审计底稿做得有多漂亮,老板只关心你能不能帮他省税,能不能帮他搞定银行贷款,能不能把预算控制住。
89年的我们,要有“空杯心态”。 哪怕你以前带队过几十亿的IPO项目,去到新公司,也要从了解每一笔报销单据的实质开始,不要总想着“整顿”企业的财务部,要先学会“融入”。
家庭的重担:当“超人”变成“凡人”
除了工作,89年的我们,绝大多数已经为人父母,甚至为人父母好几年了。
以前出差,我们背起包就走,心里想的是“这次出差补助能多拿点”,现在出差,我们心里想的是“这一走又是两周,孩子幼儿园的接送谁管?家长会谁去开?”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去年年底,我在外地封闭做项目,突然接到老婆电话,说儿子发高烧40度,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急诊室排队,急得直哭,那一刻,我坐在乱糟糟的会议室里,看着满桌子的凭证,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选了这个聚少离多的行业,恨自己此刻不能出现在家里替老婆分担。
这就是35岁注会人的常态,我们在职场上是专业的会计师,但在家庭里,我们经常是缺席的父亲、缺位的伴侣。
这里我想发表一点稍微“反主流”的观点: 在35岁这个阶段,家庭的重要性,绝对要高于工作。
我知道很多人会说,不努力工作哪来的钱养家?但我想说,如果为了赚钱而搞垮了身体、疏远了家人,那这个账在长远来看是算不过来的。
我见过太多同行,离婚的离婚,孩子叛逆的叛逆,等到真的赚够了钱,发现家里已经空无一人,那种孤独感是任何CPA证书都填补不了的。
我现在学会了一件事:学会拒绝。
如果是非必要的、不紧急的加班,我会选择回家陪孩子吃顿饭,如果是可以推后的非核心项目,我会申请不去,这可能让我在老板眼里的“狼性”大打折扣,可能让我离合伙人的位置更远一步,但我心安理得。
因为我知道,我首先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其次才是一个注册会计师。 这个顺序,如果搞反了,你的人生迟早会失衡。
89年的我们,依然在路上
写了这么多,似乎有些丧,但这确实是我们这一代人真实的写照。
我们生于89,成长于经济高速发展的年代,入行于行业扩张的时期,如今却在35岁的关口,撞上了经济下行和行业内卷的墙。
我想说,35岁并不是终点,甚至不是下坡路的开始。
在这个年纪,我们拥有了20岁年轻人没有的宝贵财富:经验、判断力和人脉。
20岁的审计员,看到一笔异常分录,只知道去翻凭证,问会计为什么,35岁的注会人,看到那笔分录,脑子里会瞬间闪过三种可能:是舞弊?是税务筹划?还是单纯的失误?我们能迅速通过谈话、通过勾稽关系去验证,而不需要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这种基于经验的直觉,是时间赋予我们的礼物,是我们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
对于89年的注会同行们,我有几条具体的建议,作为文章的结尾:
- 不要停止学习,但换个方向学。 别再死磕那些具体的准则变动细节了,那是年轻人干的事,去学宏观经济,去学行业趋势,去学数字化管理工具,去学税务筹划的顶层设计,要学“道”,而不仅仅是“术”。
- 经营你的圈子。 到了35岁,好工作往往不是在招聘网站上找的,而是猎头或朋友推荐的,这几年你经手过的客户、认识的其他中介机构律师、评估师,都是你的资源,别做完了项目就删人,喝顿酒,交个朋友。
- 做减法的艺术。 无论是在事务所还是企业,学会聚焦,不要什么都想抓,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比如税务、比如并购重组)做到极致,其他的,学会合作。
- 接受平凡,但拒绝平庸。 我们大多数人可能终其一生也成不了顶尖合伙人,赚不到几个小目标,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混吃等死,把手头的每一件小事做好,带好每一个新人,服务好每一个客户,这就是一种不平凡。
89,只是一个数字,它定义了我们的出生年份,但定义不了我们的人生上限。
在这个焦虑的时代,愿我们这些89年的注会老兵,眼里有光,手中有剑,心中有家,不管是在写字楼里通宵,还是在企业里转型,我们都要继续走下去,因为路,还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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