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微，在审计底稿之外，看见真实的中国商业

作为一名在注册会计师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法师”，我见过太多数字，也翻过无数本底稿，在行外人眼里，CPA似乎总是和上市公司年报、IPO敲钟、或者那些动辄几十亿的并购案联系在一起，但在我们这些从业者心里，有一个不成文的分类口诀，那就是“大小微”。

这三个字，不仅仅是企业规模的划分，更像是三种截然不同的商业生态、三种人性的博弈场，以及三种完全不同的审计生存状态，我想抛开那些枯燥的会计准则，用一种更接地气、更人性化的方式，和大家聊聊我在“大、小、微”这三类企业中看到的真实故事,以及我对中国商业环境的一些肺腑之言。

“大”：在精密的仪器中寻找缝隙

当我们谈论“大”时，通常指的是那些大型央企、跨国集团或者在A股呼风唤雨的上市公司。

给大企业做审计，第一感觉往往是“震撼”，记得有一年，我带队去一家位于沿海的特大型制造国企做年报审计，刚进大门，那个气派程度简直像是在进机关大院，财务部门独占一栋楼，光出纳就有十几个,分工细致到连贴发票的人和盖章的人都不是同一个。

在“大”的世界里，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甚至井井条得让人害怕，他们的ERP系统是SAP或者Oracle最顶级的配置，内控流程像是一台精密的德国仪器,每一个审批节点都设计得天衣无缝。

生活实例：

在那次审计中，我遇到了一位做了二十年财务总监的老张，老张是个典型的“体制内高手”，说话滴水不漏，办事四平八稳，我们在抽查一笔大额采购时，发现合同签订日期和发票日期有点微妙的时差，这在中小企业里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但在老张这里，他立刻调动了三个部门的人员，搬出了半米厚的文件，从立项申请到董事会决议，甚至包括当时的会议纪要,一条龙地摆在你面前。

那一刻，你会感到一种无力感，所有的数字都被完美的流程包裹着，你很难从纸面上发现什么破绽，因为在这个体系里，数字不是算出来的，是“流程”出来的。

个人观点：

对于“大”企业，我始终抱有一种敬畏与警惕并存的态度，敬畏的是他们的管理水平和抗风险能力，这确实是中国经济的脊梁；但警惕的是，大”意味着一种巨大的惯性。

在审计大企业时，我们往往是在和制度博弈，而不是和人博弈，财务人员往往只是庞大机器上的螺丝钉，他们甚至不知道这笔业务背后的商业逻辑是什么，只知道“流程通过了，我就能签字”，这种“去人格化”的财务管理，虽然降低了舞弊的风险，但也往往掩盖了真实的经营效率问题，很多时候，大企业的审计报告是一本完美的“故事书”，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试图在完美的排版中,读出那些被修饰过的潜台词。

“小”：野蛮生长与合规的阵痛

如果说“大”是精密仪器，小”——这里指的中小企业，就是一片野蛮生长的原始森林，这部分企业，往往已经完成了初期的积累，营收在几千万到几个亿之间，正处于想往上冲一冲,甚至憋着劲要上市的关键期。

给“小”企业做审计，最典型的特征就是“乱”和“活”，乱的是账,活的是人。

生活实例：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家拟IPO的科技型小公司，老板是技术出身，叫陈总，三十多岁，充满激情，眼里有光，公司的业务非常好，订单接到手软，但财务部只有四个人，一个是老板的亲戚负责出纳，一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负责做账,还有一个是兼职的税务会计。

第一次进场盘点时，我简直惊呆了，他们的仓库里，研发领用的材料和生产的成品混在一起，甚至连个像样的货架都没有，更别提账实相符了，账上显示有100个传感器，仓库里找了半天只有80个，剩下的20个，陈总大手一挥：“哦，那个可能被研发部老李拿去测试了，没登记。”

在审计过程中，我们最头疼的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两套账”的问题，这是中国中小企业公开的秘密，一套是给税务局看的（亏损或微利），一套是给自己看的（真实盈利），陈总非常坦诚地跟我说：“老师，我知道要上市必须合规，但我以前如果不省点税，公司根本活不到今天，现在我想规范，你们得帮我把这‘两张皮’缝在一起。”

个人观点：

对于“小”企业，我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同情和理解。

很多人批评中小企业纳税意识淡薄，但我看到的却是生存的艰难，像陈总这样的老板，他们是中国经济中最活跃的细胞，创造了不少就业，但在合规的道路上,他们背负了沉重的历史包袱。

我认为，审计师在面对“小”企业时，角色不仅仅是查账的警察，更像是医生，我们不仅要指出他们的病灶（比如内控缺失、税务风险），更要给他们开出能吃得起的药方，看着陈总为了补缴税款而愁眉不展，又为了上市融资而咬牙坚持，我常想，中国的审计准则在制定时，是否应该给这些正在经历“蜕变”的中小企业更多的过渡空间？毕竟，让他们从“游击队”一夜之间变成“正规军”，其中的阵痛,只有身在其中才能体会。

“微”：烟火气里的生存智慧

我们来说说“微”，这指的是个体工商户、微型企业，甚至是一些路边的小店，CPA的业务很少触及到这个层面，因为审计成本远高于审计收费，但我之所以要把“微”是因为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往往最能折射出商业的本质，而且作为专业人士，我们也经常被亲戚朋友拉去给这些“微”经济体“看账”。

生活实例：

我二叔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连锁火锅店，算是个体户里的“大户”，过年回家，二叔拉着我算账，他拿出的不是资产负债表,而是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大侄子，你帮我看看，我这生意到底赚没赚？”

二叔的记账方式非常“原生态”：每天晚上打烊后，把收银机里的钱数一数，减去当天买菜的钱、给厨师和服务员发的现金，剩下的就是利润，至于什么固定资产折旧、权责发生制,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我仔细翻了翻他的本子，发现了一个问题，二叔把家里买菜的钱、给孙子买玩具的钱，甚至亲戚聚餐免单的钱，都混在了店里，他总觉得：“店是我的，钱也是我的，分那么清干嘛？”

我试着给他解释：“二叔，如果你想把店开大，或者以后想连锁加盟，你就得把店里的钱和你口袋里的钱分开，不然你根本不知道哪道菜赚钱，哪道菜亏本。”

二叔听了直摇头：“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麻烦，我就知道，年底兜里剩下的钱比去年多，那就是赚了。”

个人观点：

在“微”的世界里，会计准则毫无用武之地，但生存智慧却无处不在，我对二叔这样的个体户充满敬意，因为他们是真正的“现金流信徒”。

在大型企业里，我们看利润表、看EBITDA；但在微型企业里，只有一条铁律：手里没钱，就得关门，这种对现金流的敏锐直觉,其实是很多CFO所欠缺的。

但我同时也看到了“微”的脆弱，因为缺乏基本的财务记录，他们无法向银行证明自己的信用，导致融资难；因为不懂得成本核算，往往看着热闹,最后却亏在库存里。

我认为，未来的会计服务或财务咨询，应该下沉到“微”的层面，不是让他们去考CPA，而是利用现在的数字化工具（比如简单的云记账软件），帮他们建立起最基本的“收支观念”，这不需要复杂的会计分录，只需要告诉他们：把家里的钱和店里的钱分开，这叫“主体假设”；今天买菜付了钱，虽然菜还没用完，但这笔钱已经花出去了，这叫“现金流”，这些最朴素的财务逻辑,或许能帮他们活得更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