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注册会计师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我看过无数张报表,敲过无数次计算器,也见证过资本市场的无数次潮起潮落,我想和大家聊聊一个既熟悉又略显“古老”的话题——H股。
对于很多年轻的投资者或者刚入行的审计师来说,H股可能只是股票代码前缀的一个字母,或者是同一家公司在两个市场不同价格的一个符号,但在我看来,H股不仅仅是一个金融品种,它是中国资本市场走向世界的“探路者”,也是一代人关于财富、关于规则、关于跨越边界最深刻的记忆。
我想剥去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用最生活化的语言,和大家聊聊H股的过去、以及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个独特的市场存在。
那个“由于好奇而排队”的年代:H股的初印象
把时钟拨回到上世纪90年代初,那时候,内地资本市场刚刚起步,上海的老八股还在引发全民狂热,而在一河之隔的香港,国际资本早已蓄势待发。
H股,指注册地在内地、上市地在香港的中资企业股票,对于当时的香港人来说,这简直是来自“神秘大陆”的宝藏。
我有一个老客户,张先生,是香港最早一批做贸易起家的商人,他常跟我提起1993年青岛啤酒在香港上市的情景,那时候,香港市民对这只来自青岛、能生产“液体面包”的公司充满了好奇,张先生回忆说:“那时候根本不懂什么叫市盈率,也不懂什么叫会计准则差异,大家就觉得,内地这么大,人这么多,喝啤酒的人肯定多,买!”
这种朴素的投资逻辑,开启了H股的“黄金时代”,那时候的H股,承载的是内地国企渴望外汇、渴望国际认可的急切心情。
我的个人观点是: H股在诞生之初,其实是一种“折价”的产物,这种折价不是因为资产不好,而是因为“不熟悉”,国际投资者戴着有色眼镜看内地企业,他们担心治理结构,担心政策风险,更担心那套完全不同的财务报表,作为审计师,我深知那时候为了让一家内地国企的报表符合国际会计准则,我们需要付出多少额外的努力——那不仅仅是数字的转换,更是两种商业逻辑的艰难磨合。
“同股不同权”的尴尬:A与H的跷跷板
随着时间的推移,H股公司越来越多,很多巨头级的国企,像中石化、中石油、工商银行、建设银行,纷纷选择了“A+H”的双重上市模式,这就引出了一个让无数投资者抓狂的现象:AH股溢价。
就是同一家公司,同样的股权,同样的分红权利,A股的价格往往比H股贵一大截。
举个具体的例子,咱们就拿“宇宙行”工商银行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在上海买一股工行,可能需要5块钱人民币,但你在香港买一股工行,可能只需要4块钱港币(折合人民币不到4元),这中间的差价,就是AH股溢价指数。
这合理吗?
从生活实例来看,这就像是你家门口的便利店卖一瓶可乐3块钱,而穿过两条街去另一个区的便利店,同一瓶可乐只卖2.5块钱,理论上,大家都会去那个便宜的店买,或者有人会从便宜的店进货去贵的店卖(套利),但在股市里,因为货币管制、市场流动性不同以及投资者结构的差异,这种巨大的价差竟然长期存在。
这里我要发表一个比较鲜明的个人观点: 很多人认为H股被低估是捡漏的机会,但我认为,这种“低估”其实是一种“风险补偿”,香港市场的机构投资者占比高,他们非常挑剔,H股之所以便宜,是因为国际投资者对内地企业的治理水平、透明度以及宏观政策的不可控性,始终保留了一份怀疑,作为审计师,我们在做H股审计时,能明显感觉到香港监管机构(香港证监会、联交所)对“合规”的要求比内地要严苛得多,尤其是在关联交易、资金占用等方面,H股的低估值,某种程度上是市场为这种“不确定性”买单的结果。
审计师的视角:两套账背后的“翻译”艺术
既然我是注会行业的写作者,我不从审计的角度聊聊H股,那肯定是说不过去的。
做H股审计,最痛苦也最有趣的地方在于“两套准则”,虽然现在内地会计准则(CAS)与国际财务报告准则(IFRS)已经实现了实质性趋同,但在细节上,依然存在差异。
记得有一年,我负责一家大型能源H股的年审,在处理一项巨额的减值测试时,内地准则和香港准则对于“可收回金额”的判断依据在某些特定假设上存在微妙的分歧,内地可能更偏向于考虑资产处置的公允价值,而香港那边更看重未来现金流量的现值,且对折现率的选取极其敏感。
为了这几千万的利润差异,我们在会议室里熬了整整三个通宵,香港的合伙人对着底稿逐字推敲,那种“锱铢必较”的职业精神,让我至今印象深刻。
生活实例: 这就像是你写了一篇中文文章,要翻译成英文给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看,有些成语在中文里意境很美,但直译成英文可能就索然无味,甚至产生歧义,审计师就是那个“翻译官”,我们不仅要翻译数字,还要翻译商业逻辑。
我的观点是: H股的审计经历,实际上倒逼了内地会计行业的进步,正是因为有了H股这个窗口,我们才得以近距离观察国际顶尖的审计标准是什么样子的,这种“倒逼机制”,让中国注册会计师的专业能力在短短二十年内实现了飞跃,可以说,H股是中国会计行业的一所“黄埔军校”。
互联互通下的新生态:H股还特殊吗?
2014年和2016年,沪港通和深港通相继开通,这可以说是H股历史上的一个分水岭。
以前,H股是香港人的H股,或者是国际投资者的中国概念股,内地老百姓想买,得去香港开户,换汇,极其麻烦,但现在,只要你有个A股账户,点几下手机,就能买到H股。
这一变化,直接导致了H股投资者结构的巨变,以前是外资说了算,现在是“北水”(内地资金)南下,逐渐掌握了话语权。
我有一个朋友,老李,是个坚定的价值投资者,几年前,他发现某只H股银行股,每年的股息率都高达8%以上,比银行理财高多了,而且公司业绩稳定,他通过港股通重仓买入,这几年,虽然股价没怎么大涨,但他每年光分红就拿得手软,他常跟我说:“这就是H股的魅力,不图它股价翻倍,就图它实实在在的回报。”
我的个人观点: 随着互联互通的深入,H股的“独立性”正在逐渐消失,它正在慢慢变成A股的一个延伸板块,所谓的“AH股溢价”,虽然还会存在,但套利机制和资金的自由流动正在慢慢填平这个鸿沟,H股可能不再是一个特殊的标签,而仅仅代表“在香港交易的那部分中国资产”。
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小H股的悲歌
在谈论H股的时候,大家目光往往都盯着那些大块头的国企,像“三桶油”、“四大行”,但其实,H股里还有一类特殊的群体——小H股。
这些公司主要分布在山东、江苏等地的制造业、基建行业,规模不大,流动性差,很多常年跌破净资产,它们就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灰姑娘。
我曾经审计过一家做轮胎的小H股公司,公司质地其实不错,在细分行业里是全球龙头,利润也很稳定,但是因为在香港市场缺乏关注度,没有分析师覆盖,股价常年低迷,管理层对此非常无奈,甚至动了私有化退市的念头。
生活实例: 这就像是一个非常有才华但性格内向的转校生,虽然成绩很好,但因为不会社交,在班里总是坐在角落,没人搭理。
我的观点是: 对于专业投资者来说,小H股其实是一个隐藏的“金矿”,因为不受关注,所以定价往往极度便宜,一旦公司有回购、私有化或者业务分拆的动作,其爆发力是惊人的,这需要极强的研究能力和耐心,普通投资者贸然进入,很可能会陷入“流动性陷阱”,想卖都卖不掉。
H股的未来,是去还是留?
站在2024年的节点上,很多人在问:H股还有未来吗?
有人说,随着内地资本市场的全面开放,H股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了,甚至有人预测,未来很多H股会回归A股,H股这个板块会逐渐边缘化。
但我并不这么悲观。
我认为,H股的存在,依然是中国资本市场不可或缺的“压舱石”和“试验田”。
香港市场依然是连接中国与世界的最关键通道,在地缘政治复杂的今天,保留一个国际化的融资平台,对于中国企业来说,意味着多一条退路,多一种可能。
H股所代表的国际化法治环境、信息披露标准,依然是内地企业学习的标杆,只要香港依然保持其独特的法律和金融地位,H股就有其独特的价值。
对于我们每一个身处这个行业的人来说,无论是做审计的,还是做投资的,H股都教会了我们一件事:价值,在不同的坐标系下,会有不同的度量衡。
作为一名注会,我看过太多H股公司的兴衰,有的通过在港股上市,完成了现代化企业制度的蜕变,走向了世界;有的则因为水土不服,最终黯然退场,H股这三十年的历史,其实就是一部中国企业努力与世界接轨的奋斗史。
下次当你再看到H股这个词时,不要只把它当作一个代码,请记得,在那每一个跳动的数字背后,都有一群像我一样的审计师在深夜里挑灯夜战,有一群像老张、老李这样的投资者在守望期待,更有无数中国企业在波诡云谲的国际资本海洋中,努力航行的身影。
H股的故事,未完待续,而我们,都是这历史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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