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注册会计师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我们每天面对的是底稿、审计准则、复杂的财报数据,以及永远在倒逼我们进化的监管环境,在这个充满了焦虑和数字的世界里,有时候我们很容易忘记,这些冰冷的规则背后,其实是由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构建起来的思想大厦。
我想和大家聊聊一个名字,对于很多年轻的95后、00后审计师或财务人来说,这个名字可能只出现在教材的某个引用文献里,显得有些遥远,但对于中国会计界而言,他是一座绕不过去的大山。
他就是葛家澍先生。
那个“破冰”的年代:从“资金平衡表”到“资产负债表”
要把葛老的故事讲好,我们得先把时钟拨回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对于会计人来说,那是一个“荒原”与“黎明”交织的时代。
我想起我的老所长,一位现在已经退休的资深注会,他常跟我讲那个年代的故事,他说,那时候做账不叫“做账”,叫“记账”,那时候没有“公允价值”,没有“实质重于形式”,甚至连“资产”和“负债”的概念都是模糊的,那时候我们用的是苏联模式的“资金平衡表”,讲究的是“资金占用=资金来源”,那是为了服务于计划经济,为了管钱,而不是为了反映经济现实。
葛家澍先生,就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的“破冰者”。
大家试想一下,当整个社会都在谈论阶级斗争,会计被视为单纯的“工具”甚至“记账员”的时候,葛老在厦门大学的校园里,开始重新思考会计的本质,他不仅仅是在翻译西方的会计理论,他是在做一件极其危险又极其伟大的事情——为会计正名。
他提出了“会计是一个信息系统”这一著名论断,这句话现在听起来稀松平常,甚至有点像教科书上的废话,但在当时,这简直是一声惊雷,它把会计从枯燥的写写算算中解放出来,赋予了它管理经济、提供决策信息的科学地位。
这里我要发表一个我个人的观点:
很多人觉得理论没用,觉得做注会只要会刷题、会背准则就够了,但葛家澍先生的事迹告诉我们,没有理论的实务是盲目的,当年如果不是葛老这批理论家在顶层设计上把“资金平衡表”扭转为“资产负债表”,把“借贷记账法”从被批判的地位中扶正,我们今天手里的审计底稿可能完全是另一套逻辑,根本无法与国际接轨,我们今天能看懂美股财报,能做跨国审计,底层的逻辑地基是葛老他们那一辈人打下的,这就是理论的力量,它虽然看不见,但决定了你能走多远。
“常青树”的智慧:准则制定背后的博弈
葛家澍先生被称为中国会计学界的“常青树”,这不仅因为他高寿,更因为他的学术生命贯穿了中国会计准则建设的全过程。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们在做审计时天天挂在嘴边的“权责发生制”、“配比原则”、“实质重于形式”,这些原则在中国的确立,葛老都倾注了巨大的心血。
举个具体的例子,在90年代初,中国开始建立资本市场,企业开始上市,这时候,一个巨大的难题出现了:我们要不要照搬美国的GAAP?还是坚持我们自己的“特色”?当时争议非常大。
我记得刚入行时,带我的项目经理曾指着一份90年代的上市公司底稿跟我吐槽:“你看这个坏账准备,以前居然是按照国家规定比例硬提的,根本不管企业实际风险。”这就是当时的环境。
葛家澍先生作为财政部会计准则委员会的核心专家,他展现出了极高的智慧,他没有全盘西化,也没有固步自封,他主张“借鉴国际惯例,结合中国国情”。
这就是我想分享的生活实例:
这就好比我们在给一家制造业企业做存货审计,按照最先进的理念,我们要用复杂的模型测算跌价准备,但如果这家企业还在用手工记账,管理极其混乱,你强行套用那个模型,出来的数字就是个笑话。
葛老在制定准则时,就是这种“老中医”的把脉思路,他极力推动“谨慎性原则”的引入,允许企业计提减值准备,这在当时可是动了无数国有企业的“奶酪”,因为一旦计提减值,利润就没了,厂长经理们的考核就完蛋了,但葛老顶住了压力,因为他知道,会计必须说真话,哪怕真话很刺耳。
我的个人观点是:
现在的注会行业,有时候太过于依赖“模板”和“套路”,我们经常抱怨准则更新太快,从收入准则到租赁准则,改得让人头秃,但如果我们读懂了葛家澍先生当年的博弈,就会明白,每一次准则的修改,都是商业环境倒逼会计语言进化的结果,葛老教导我们,不要死记硬背准则的条文,要理解条文背后的经济实质,这正是我们审计师的核心价值所在——我们不是复读机,我们是商业真相的翻译官。
严师与慈父:会计人的风骨
除了学术上的成就,葛家澍先生最让我感动的,是他作为师者的风骨。
在行业内,厦门大学会计系被称为“中国会计界的黄埔军校”,而葛家澍先生就是这所军校的“校长”,他培养了一大批现在的学界泰斗和实务精英,比如现在的厦大校长张彦、很多知名的会计教授都出自他的门下。
关于葛老的严格,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曾经有一位博士生,论文答辩前非常自信,觉得自己的模型无懈可击,结果葛老拿着论文,指着其中的一处注释问:“这个数据的出处,你核实过原始文献吗?”学生说是引用的某本名著,葛老摇摇头,起身去书架翻出了那本外文原著,指着原文说:“这里翻译错了,原作者的意思是A,不是B,你以讹传讹,整个论证的基础就偏了。”
这种对学术的敬畏,对细节的较真,难道不正是我们注册会计师最需要的精神吗?
我想结合一下现在的审计工作环境:
现在的年审季,我们为了赶进度,很多时候是在“复制粘贴”,上一年的底稿拿来改改日期,今年的分析性复核随便填个理由,只要抽凭抽到了,就万事大吉,我们有没有像葛老那样,对每一个数字背后的原始凭证保持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
我的个人观点非常鲜明:
葛家澍先生那种“求真务实”的学风,是治疗当前行业浮躁病的一剂良药,我们经常看到审计失败的案例,很多时候不是因为技术有多难,而是因为审计师“懒得去核实”,或者“默认客户是诚实的”,葛老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们:会计容不得半点虚假,因为你是受托于公众的。
葛家澍与AI时代的注会:为什么我们依然需要他?
葛家澍先生虽然已经离开了我们(2013年逝世),但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席卷而来的今天,重温他的思想显得尤为珍贵。
现在行业里都在讨论AI会不会取代初级审计师,确实,抽凭、核对、甚至简单的比率分析,AI做得比我们好一万倍,人的价值在哪里?
葛家澍先生早在几十年前就定义了会计是“信息系统”,既然是系统,就需要输入、处理和输出,AI可以极大地优化处理过程,但系统的定义权、解释权、以及基于道德的判断权,永远在人手里。
举个生活中的例子,现在的智能投顾可以根据算法给你推荐股票,就像AI可以根据算法帮你生成审计调整分录,当一家企业利用复杂的金融工具进行表外融资,试图掩盖债务风险时,AI可能只能识别出合同字面上的合规,而只有受过葛家澍式理论训练的注册会计师,才能运用“实质重于形式”这一原则,看穿交易背后的商业动机,将其识别为融资行为而非销售行为。
这种洞察力,源于对会计本质的深刻理解,而这正是葛老一生所传授的。
对此,我有一个强烈的观点:
未来的注会行业,会是一个“两极分化”的行业,低端的数据搬运工会被AI淘汰,但高端的“会计医生”会更加稀缺,而要成为高端人才,唯一的路径就是回归理论,回归基础,去读读葛家澍先生的《会计学原理》,去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定义“所有者权益”,为什么要区分“收入”和“利得”,这些看似枯燥的哲学思辨,是你未来面对复杂商业创新时,能够一眼看穿本质的“火眼金睛”。
仰望星空的人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康德的那句名言:“在这个世界上,有两样东西值得我们仰望终生:一是我们头顶的星空,二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律。”
对于葛家澍先生来说,会计理论就是他头顶的星空,而“不做假账”就是他心中的道德律。
作为后辈的我们,作为在这个行业里忙碌奔波的注会们,或许我们成不了泰斗,成不了教授,但我们至少可以在加班的深夜,在翻阅枯燥的底稿时,提醒自己:
我们手中的笔(或者键盘),是有重量的。 这重量,来自葛家澍先生那一代学人用毕生心血构建的会计大厦。 这重量,也来自资本市场千千万万投资者的信任。
我想用一段具体的场景来结束这篇文章:
想象一下,当你下次在审计报告上签字的时候,手稍微停顿一秒钟,那一刻,请想一想葛家澍先生,想一想他如果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的底稿,他会问什么问题?他会希望你怎么做?
如果你能问心无愧地想:“葛老,这笔分录我查到了最原始的凭证,这个折旧政策我评估了它的合理性,这份报告我说的是真话。”
你就是葛家澍精神最好的传承者。
愿我们每一位注会,都能在仰望星空的同时,脚踏实地,守住这门手艺的尊严,这,或许就是我们纪念葛家澍先生最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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