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一个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表哥”。
今天我们要聊的话题,稍微有点沉重，在银行的信贷五级分类里，有一个词让所有的信贷员头疼，让所有的风险控制人员夜不能寐，更让我们这些审计师在底稿上不得不重重地画上一个红圈，这个词，就是我们今天的主角——损失类贷款。
在很多人眼里,贷款可能就是一串数字，是银行报表上的一个科目，但在我看来，每一笔贷款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故事，是一群人的悲欢离合，而当一笔贷款被打上“损失类”的标签时，这通常意味着故事的结局已经注定，而且往往是一个悲剧。
作为一名注册会计师,我看过太多的财务报表，也拆解过无数的不良资产，我想抛开那些冷冰冰的会计准则，用更人性化、更生活化的视角，来和大家聊聊什么是“损失类贷款”，它是如何诞生的，以及它到底给我们的经济生活带来了什么启示。
什么是“损失类贷款”？不仅仅是收不回来的钱
我们得把概念理清楚,在银行的信贷管理中，贷款分为五类：正常、关注、次级、可疑、损失。
如果把一家银行比作一家大型综合医院,正常类贷款”就是那些在体检中各项指标都健康的人；“关注类贷款”是有点小毛病，医生嘱咐你要注意饮食、多运动的人；到了“次级”和“可疑”，那就是已经住进了重症监护室，虽然病情危重，但医生还在努力抢救，家属（银行）还抱有一丝希望，指望着病人能奇迹般康复，或者至少把家里的房子卖了能抵点医药费。
而损失类贷款，就是医生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书，甚至已经宣布了临床死亡，无论你再投入多少医药费，再请多少专家会诊，结果都是无法挽回的。
根据监管的定义,损失类贷款是指“在采取所有可能的措施或一切必要的法律程序之后，本息仍然无法收回，或只能收回极少部分”，这里的“极少部分”，在会计实务中往往意味着连零头都算不上。
但我个人认为,这个定义太过于理性，太过于“会计”了，在实际工作中，把一笔贷款划分为“损失类”，往往是一个极其痛苦且充满博弈的过程，它不仅仅是一个会计判断，更是一种对现实的承认——承认之前的投资决策失败了，承认抵押物一文不值了，承认那个曾经信誓旦旦的借款人已经彻底破产了。
一个真实的故事：从“明星企业”到“损失类”的坠落
为了让大家更直观地理解,我想讲一个我在审计实务中遇到的真实案例，为了保护隐私，我们称这家企业为“辉煌食品”。
几年前,“辉煌食品”是当地赫赫有名的明星企业，主要生产速冻水饺和汤圆，那时候，我去他们厂里做预审，那是何等的热闹，厂长老张满面红光，带着我参观现代化的生产线，指着那一排排的冷链运输车说：“老师，你看，我们的产品供不应求，银行抢着给我们贷款。”
那时候,银行给“辉煌食品”的贷款评级是“正常”，报表上的营收在蹭蹭往上涨，现金流看起来也很漂亮，作为审计师，我们在底稿上记录了这些数字，虽然我们也提醒过要注意存货周转率，但在大环境向好的时候，谁愿意去泼冷水呢？
市场的变化比天气变得还快。
第一阶段：关注。 随着外卖行业的兴起和消费者口味的改变，传统的速冻食品销量开始下滑，老张为了维持产能，开始盲目扩张，借钱搞了一个巨大的物流园，这时候，银行的信贷经理开始频繁地去厂里喝茶，贷款分类被调成了“关注”，这时候，老张还在硬撑，每次见到银行的人都拍着胸脯说：“只是暂时的流动资金紧张，只要物流园一出租，钱就回来了。”
第二阶段：次级与可疑。 很快，物流园没租出去，反而因为资金链断裂成了烂尾楼，老张开始还不上利息了，银行急了，起诉了老张，查封了工厂的设备和抵押的土地，这时候，贷款降级为“次级”，随后又变成了“可疑”，为什么是“可疑”？因为银行还抱有幻想：土地总是值钱的吧？设备卖了总能抵点债吧？老张还有个人连带责任担保，他家里那几套房也能抵债吧？
第三阶段：损失。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辉煌食品”的现场，那是为了做资产评估。
当我们走进那个曾经轰鸣的车间,看到的只有生锈的机器和满地的老鼠屎，那些所谓的“现代化设备”，因为是专用设备，一旦停产，卖给废品站都不收，更糟糕的是，老张为了借钱，不仅把土地抵押了，还搞了一堆重复抵押和民间借贷。
等到法院走完拍卖程序,那块土地流拍了，为什么？因为那是工业用地，位置偏远，周围全是荒地，银行不得不以极低的价格抵债回来。
但最致命的是,在处置过程中发现，老张涉嫌挪用资金，甚至有一部分贷款资料是造假的，法律程序走完了，人也抓进去了，资产也烂在手上了。
这时候,这笔贷款在银行的账上，就必须确认为“损失类贷款”。
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的不仅仅是数字的减值，我看到的是一个中年企业家的崩溃，看到了几百名工人的失业，看到了银行信贷员因为这笔坏账被扣光了年终奖，甚至丢了饭碗。
审计师的视角：在废墟中寻找证据
作为注册会计师,在审计银行的时候，对于“损失类贷款”，我们的工作重点不再是核实借款人的经营状况（因为已经没必要了），而是重点核实银行“核销”的依据是否充分。
这里我要发表一个个人观点：很多银行其实并不愿意把贷款划分为“损失类”。
为什么？因为一旦划为损失，就意味着这笔贷款要从账面上大量计提拨备，这会直接吃掉银行的当期利润，在业绩考核的压力下，很多分支行行长会想尽办法把这笔贷款死死按在“可疑类”里，哪怕它已经烂透了，哪怕借款人人都找不到了。
这就给我们审计师带来了巨大的挑战,我们在做审计时，经常要和银行的信贷经理“吵架”。
有一次,我发现一笔逾期三年的贷款，借款公司早就注销了，法人代表已经移民国外失联，抵押物是一栋在偏远山区的烂尾别墅，按照常理，这就是典型的“损失类”。
但银行的信贷经理跟我软磨硬泡：“老师，别调级行不行？我们听说那个法人要回国谈判，还有希望收回一部分。”
我当时就反问他：“王经理，咱们都是干这行的，别骗自己了，人移民三年了，连个电话都没有，那栋别墅连路都不通，你打算卖给鬼吗？你把它留在‘可疑’里，无非是为了少提点拨备，保住你们今年的奖金，但这样做，是在给银行埋雷。”
在我的坚持下,这笔贷款被调入了“损失类”，并启动了核销程序。
在这个过程中,审计师扮演的角色，其实是一个无情的“戳破气球者”，我们必须用证据说话：法院的终结执行裁定书、工商局的注销证明、抵押物处置的流拍证明……这些白纸黑字的文件，构成了“损失”的铁证。
损失类贷款背后的“僵尸”秘密
这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那就是“损失类贷款”并不等于“消失了”。
很多外行朋友以为,贷款成了损失类，银行认栽了，这事儿就翻篇了，其实不然。
在会计上,我们确实会把这笔贷款用“贷款损失准备金”核销，也就是把这笔账从资产负债表的“贷款”科目里抹去，同时冲减相应的准备金，表面上看，贷款没了，坏账也处理了。
请注意这个“，在银行的备查簿（Off-balance sheet memorandum records）里，这笔贷款依然存在，银行依然拥有对这笔债权的追索权。
这就引出了我的另一个观点：损失类贷款往往是银行账本里的“不死僵尸”。
为什么银行不彻底放弃？因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比如那个失踪的老张突然中了彩票回来还钱了，或者那块荒地突然被政府规划成了高铁站升值了，这笔钱收回来都是银行的“纯利润”（因为之前已经核销了，成本都算完了）。
我就见过一个极端的案例,一笔十年前核销的损失类贷款，借款人破产了，事儿平了，结果十年后，借款人的远房亲戚继承了一笔海外遗产，良心发现，主动联系银行还了一部分钱，当时那个支行的行长乐得合不拢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直接冲减当期坏账准备，变成了当期业绩的惊喜。
作为审计师,我们在看“已核销贷款”的表外登记时，也会非常认真，我们怕的不是收不回来，怕的是银行在这个过程中搞利益输送——比如把一笔明明还能收回一部分钱的债权，低价私下转让给关系户，这就涉及严重的道德风险甚至职务犯罪了。
深度反思：我们为什么总是等到“损失”才肯罢手？
聊了这么多技术细节和故事,我想最后谈谈我的个人反思。
在职业生涯中,我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我们总是在贷款变成“损失类”之后，才不得不面对现实？为什么在“关注”甚至“正常”的时候，我们看不出问题？
我认为,损失类贷款的大量出现，往往反映了我们金融文化中的一种“侥幸心理”和“刚性兑付”的执念。
在“辉煌食品”的例子里，如果银行在老张刚开始搞物流园的时候，就果断停贷，或者在他第一次逾期的时候就果断起诉查封，可能损失不会这么大，但那时候，大家都在赌，赌经济会一直好下去，赌老张能翻身。
这种“赌徒心理”在信贷审批中非常普遍，只要还没彻底死透，我们就倾向于相信奇迹，我们的社会信用体系有时候对失信者的惩戒力度还不够，导致老张这样的人可以轻松转移资产，最后留下一堆烂摊子给银行。
作为注册会计师,我经常觉得我们的工作有点像“事后诸葛亮”，我们拿着显微镜看已经发生的“损失”，去指责前人的决策失误，但这又是必须的，只有通过严格的审计，只有让“损失类贷款”的认定过程足够痛苦、足够公开、足够有代价，才能倒逼前面的信贷审批人员更加审慎。
每一笔“损失类贷款”的背后，都是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钱借给了不产生效益的人，不仅本金没了，连利息也没了，这笔钱本来可以借给那些有创意、有活力但缺资金的年轻人，去创造真正的价值。
敬畏风险，尊重常识
写到这里,我想对刚入行的年轻审计师，以及所有关注金融行业的朋友们说几句心里话。
“损失类贷款”这五个字，虽然写在纸上只是几个汉字，或者打印在底稿上是一个代码，但它沉甸甸的，它代表着信任的破裂，代表着财富的毁灭。
在我们的职业生涯中,我们可能会对“损失类贷款”越来越麻木，因为见得太多了，但我希望大家能保持一种“痛感”，每当我们签字确认一笔损失类贷款时，都要提醒自己：这是真金白银的损失，是有人为此付出了代价的。
不要只把它当作一个调整分录,不要只把它当作一个为了凑平报表的数字游戏。
作为专业人士,我们的价值不仅仅是发现错报，更是通过我们的工作，去揭示风险的本质，去呼吁更理性的信贷文化，如果我们能通过我们的审计，让未来的“损失类贷款”少发生哪怕一笔，那我们的工作就是有意义的。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敬畏风险，尊重常识，或许是我们能从这些“损失”中学到的最宝贵的一课。
好了,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希望下次当你再听到“坏账”或者“损失类贷款”这个词时，能透过那个冰冷的术语，看到背后复杂的经济逻辑和人性博弈，我是你们的注会朋友，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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