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一个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笔杆子”。
今天想和大家聊一个既让人头秃,又让人着迷的话题——收益法。
如果在评估圈里混,你一定听过这句话:“资产基础法是看过去,市场法是看现在,而收益法,是看未来。”这话听着挺玄乎,但说白了,收益法就是我们要试图透过现在的迷雾,去预测一家企业未来能赚多少钱,然后把这些未来的钱折算到现在,看看它到底值不值那个价。
这听起来像不像算命?某种程度上,还真有点像,但作为专业的注册会计师或评估师,我们手里的水晶球不是什么魔法,而是由一大堆假设、参数、模型构建起来的逻辑大厦,我就想撇开那些教科书上枯燥的定义,用咱们平时聊天的方式,结合我这些年的实战经验,好好剖析一下这个让人爱恨交加的“收益法”。
那个关于“下金蛋的鹅”的故事
咱们先不谈什么折现率、现金流,先讲个生活中的例子。
这就好比你去菜市场买一只母鸡,如果这只鸡今天已经被炖了,那它只值一顿饭钱,这是它的“清算价值”,但如果你看这只鸡精神抖擞,每天能下一个蛋,蛋又能孵出小鸡,小鸡长大了又能下蛋,那你愿意花多少钱买它?
这时候,你脑子里的计算过程其实就是收益法的雏形,你会想:这只鸡大概能活几年?这几年里每年能下多少个蛋?鸡蛋现在的价格是多少?未来的价格会不会涨?最重要的是,明年的一个鸡蛋,跟今天手里的一个鸡蛋,能一样吗?肯定不一样,因为我得等一年,这期间我有风险,钱存银行还有利息呢,所以明年的蛋得打个折算到今天才值钱。
把这只鸡换成一家公司,把鸡蛋换成“净利润”或者“现金流”,这个打折的过程就是“折现”,最后算出来的那个总价,就是收益法下的企业价值。
这就是收益法的核心逻辑:一项资产的价值,取决于它未来所能带来的经济利益的现值。
预测未来:一场在逻辑与乐观之间的走钢丝
在实际工作中,做收益法评估最让我头疼的,不是怎么套公式,而是怎么预测未来。
我印象特别深,前两年我接触过一个做网红奶茶品牌的客户,那老板意气风发,跟我说:“老师,我们今年增长50%,明年保守估计也能翻倍,后年就要上市了!”
打开他的财务预测模型,好家伙,那曲线拉得比火箭还陡,这时候,作为专业评估师的我就得扮演那个“泼冷水”的角色了。
这就是我要发表的第一个观点:收益法最大的陷阱,不是计算错误,而是“盲目乐观”。
很多人做预测,是基于“愿望”而不是“趋势”,在这个奶茶品牌的例子里,我不得不反问老板几个扎心的问题:
- 市场容量有限: 这条街上奶茶店都开满三家了,你凭什么还能翻倍?是把别人的客户抢过来,还是让大家一天喝十杯?
- 竞争壁垒: 你的配方别人能不能模仿?你的网红属性能维持多久?
- 管理能力: 你的团队现在管十家店手忙脚乱,明年开五十家,供应链跟得上吗?品控能保证吗?
经过一番激烈的博弈(甚至可以说是争吵),我们把那个陡峭的增长曲线拉平了一些,回归到了行业平均增长水平加上他自身特有的竞争优势上。
这就是收益法中“预测”的真谛:它不是单纯的数学 extrapolation(外推),而是对企业商业逻辑的深度体检。 我们要预测的不仅仅是数字,而是数字背后的战略执行力、市场环境和行业周期,如果你把一家处于夕阳产业的企业,做出了朝阳产业的增长预测,那你的收益法模型就是一张废纸。
折现率:给风险定价的艺术
如果说预测未来现金流是在画饼,那折现率就是在决定这个饼到底能不能吃,以及吃下去会不会消化不良。
在专业术语里,我们常用WACC(加权平均资本成本)或者CAPM(资本资产定价模型)来算折现率,听起来很高大上,对吧?但在我看来,折现率其实就是“风险的价格”。
举个生活中的例子,借钱给你那个游手好闲、经常换工作的表弟,和借钱给那个在国企上班、有房有车的老实邻居,你要求的利息肯定不一样,借给表弟,你心里没底,风险大,所以你要的利息(折现率)就高,折算回来的现值就低;借给邻居,你觉得稳,风险小,利息低,现值就高。
在评估实务中,确定折现率是个极其微妙的过程。
我曾经参与过一家高科技初创芯片公司的评估,这家公司技术很牛,但还没盈利,失败风险极高,如果我们用传统行业的折现率去套,得出的价值可能低得离谱,甚至接近于零,但这显然不符合现实,因为风险投资家们正排着队往里砸钱。
这时候,我们就得调整思路,虽然特定风险高,但如果技术一旦突破,回报也是惊人的,这时候的折现率确定,更像是一种市场博弈的平衡。
这里我要发表第二个观点:折现率不是查表查出来的,它是“感觉”出来的。 这个“感觉”来源于你对行业的深刻理解,你不能因为一家公司是做互联网的,就无脑给它高折现率;也不能因为它是做公用事业的,就给它低折现率,你得看它的护城河深不深,看老板靠不靠谱,看宏观环境是宽松还是紧缩。
很多时候,为了把估值做高,客户会暗示我们把折现率压低哪怕0.5个百分点,别小看这0.5%,在永续现金流的影响下,这可能会导致估值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差异,作为专业人士,守住折现率的底线,就是守住职业操守的底线。
永续期:那是看得见的永远吗?
收益法模型通常分为两部分:预测期和永续期。
预测期一般是5到10年,我们还能拍着脑袋说个大概,但到了永续期,假设企业会一直经营下去,直到地老天荒,说实话,每次我在Excel里输入“永续增长率”的时候,我心里都在犯嘀咕: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的企业吗?
柯达、诺基亚当年何其风光,谁能想到它们会跌落神坛?当我们假设一家企业以2%或3%的增长率永续增长时,这其实是一个挺大胆的假设。
我的第三个观点是:永续期的价值,往往掩盖了企业衰退的风险。
在很多时候,企业价值的大头居然都在永续期里算出来的,这其实挺荒谬的,这意味着,我们为了买现在的企业,其实是在为它几百年后的现金流买单。
为了修正这个逻辑上的硬伤,我们在实务中通常会非常谨慎地设定永续增长率,它不会超过长期的GDP增长率,你总不能假设一家企业的增长速度永远跑赢宏观经济吧?那它最后岂不是要买下整个地球?
我更倾向于在评估报告中充分披露“终值”的敏感性,告诉报告使用者,如果永续增长率稍微变动一下,或者折现率稍微跳一跳,这个估值会变成什么样,这才是负责任的态度,而不是给出一个看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实则毫无意义的“精确数字”。
收益法的人性光辉与阴暗面
写了这么多,大家可能会觉得收益法充满了主观性和陷阱,那为什么它还是并购重组、IPO中最主流的方法呢?
因为它最符合商业的本质。
我们买一家公司,不是为了买它的桌椅板凳(那是资产基础法的事),也不是为了买隔壁老王出多少钱(那是市场法的事),我们是为了买它未来赚钱的能力,收益法是唯一一种能直接体现“盈利能力”的方法。
我也必须揭露收益法阴暗的一面:它是最好的“讲故事”工具。
在资本市场上,我见过太多人利用收益法来包装泡沫,只要把未来的增长率调高一点,把折现率压低一点,把费用率压一压,一个亏损的企业就能被算出几十亿的估值,这时候,收益法不再是科学,而成了魔术。
我记得有一个并购案,标的方承诺未来三年净利润翻三番,基于这个承诺,收益法算出了天价溢价,结果呢?对赌期一过,业绩立马变脸,原来之前的增长全是靠压货甚至虚构交易堆出来的,这种时候,那个漂亮的收益法模型,就成了收割韭菜的镰刀。
作为从业者,我们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收益法模型只是工具,它反映的是你输入的假设,GIGO(Garbage In, Garbage Out),垃圾进去,垃圾出来。
做理性的乐观主义者
收益法,是一门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寻找确定性的艺术。
它要求我们既要是理性的会计师,严谨地核算每一个成本参数,验证每一笔现金流的真实性;又要是感性的战略家,能够洞察行业趋势,理解企业家精神,判断未来的可能性。
在实际操作中,我更倾向于把收益法看作一个“沟通工具”,通过搭建模型,我们迫使企业管理层去思考未来:你打算怎么增长?需要多少投入?风险在哪里?当老板看着模型发现自己必须每年卖出10亿产品才能支撑现在的估值时,他可能会冒出一身冷汗,然后重新审视自己的商业计划。
这就是收益法的价值所在,它不仅仅是为了得出一个数字,更是为了通过这个数字,去还原企业的商业逻辑,去拷问企业的生存能力。
我想对所有从事这个行业的朋友说:不要迷信模型,也不要轻视直觉。 收益法的精髓,在于平衡,平衡乐观与悲观,平衡风险与收益,平衡数学逻辑与商业常识。
当你下次打开Excel,准备开始那一顿“Ctrl+C”和“Ctrl+V”的操作时,请停下来想一想:这只“下金蛋的鹅”,真的能活到一百岁吗?
想清楚了这一点,你的收益法评估报告,才真正有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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