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金融，在监管与创新的夹缝中，寻找金融服务的最优解

作为一个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我看过太多企业的财务报表，也见证过无数商业模式的兴衰，如果要问过去十年里，哪个行业对我们的生活改变最大，同时又对会计审计行业挑战最大，我的答案毫无疑问是——互联网金融。

曾几何时，“互联网金融”这个词就像一块金字招牌，只要沾上边，仿佛就能点石成金，从早期的“余额宝”唤醒全民理财意识，到后来P2P的疯狂扩张与爆雷，再到如今金融科技的低调深耕，这个行业经历了一场堪称魔幻的现实主义大戏，我想脱下审计师那身刻板的职业装，用一种更自然、更人性化的方式，和大家聊聊我对互联网金融的所见、所感与所思。

那个“躺着赚钱”的时代幻觉

还记得2013年左右吗？那时候，我身边的朋友，不管是不是做金融的，开口闭口都是“互联网金融”，那时候的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种躁动,一种仿佛能颠覆传统银行体系的狂热。

我有一次去一家知名的互联网金融平台做尽职调查，那家公司位于北京最繁华的写字楼，装修极尽奢华，员工的平均年龄只有25岁，但拿着远超同龄人的高薪，他们的CEO，一个不到30岁的年轻人，跟我大谈特谈“去中心化”、“长尾效应”和“普惠金融”，在他的PPT里,风险控制被描述成一种可以通过算法完全解决的数学题。

他给我举了一个生活实例：“老师傅，你看，以前老百姓存钱去银行，排队两小时，利息少得可怜，现在用我们的APP，点一下，年化8%，随存随取，这就是互联网的效率！”

那一刻，我看着财务报表上那些飞速增长的数字，心里却隐隐不安，作为一名注会，我的职业本能让我去关注那些被光环掩盖的细节，我问他：“这8%的收益对应的资产端到底是什么？借款人的资质审核标准是什么？坏账率怎么计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摆手：“那些都是传统银行的思维包袱，我们的大数据风控比银行查征信准多了。”

后来，那家平台倒闭了,那个CEO也因为非法集资进去了。

我的个人观点是： 早期的互联网金融狂热，本质上是一场对金融规律的“无知者无畏”，金融的本质是经营风险，而不是经营流量，互联网可以极大地提高信息的流转效率，但它无法消除风险本身，当人们试图用技术手段去绕过金融监管的红线，试图用“高收益”来覆盖“高风险”时，这就不是创新,而是击鼓传花。

P2P之殇：当“邻家理财”变成“碎钞机”

如果说BAT（百度、阿里、腾讯）做的互联网金融是“正规军”，那么当年遍地开花的P2P网贷，简直就是一场“草莽起义”。

我的一位邻居，王阿姨，是P2P狂热的受害者，王阿姨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一辈子谨小慎微，但在那个“你不理财，财不理你”的年代,她没能守住自己的养老金。

那是2015年，小区门口经常有人发传单，宣传一款理财产品：“年化收益12%，有实物抵押，保本保息。”王阿姨一开始不信，但那家公司在陆家嘴租了整层楼，还组织老客户去免费旅游，王阿姨跟着去了一次，看到所谓的“抵押物”是一大片豪华的别墅区，销售员小张一口一个“干妈”叫得亲热，承诺这就相当于把钱借给房地产商,绝对安全。

王阿姨心动了，先投了五万，第一个月，利息准时到账，第二个月，本金加利息都能取出来，王阿姨彻底放心了,把家里几十万积蓄全投了进去。

结果呢？不到半年，那个APP打不开了，公司人去楼空，所谓的“别墅抵押”全是伪造的文件,销售员小张也换了手机号。

在审计行业，我们管这叫“舞弊风险”，但在生活中,这就是血淋淋的掠夺。

我的个人观点是： P2P乱象的根源，在于它打着“信息中介”的旗号，却在干着“信用中介”的勾当，真正的P2P应该只是个婚介所，介绍借贷双方认识，但不担保婚姻幸福，但国内的P2P为了吸引资金，几乎都在做刚性兑付的隐性担保，一旦底层资产（借款人）还不上钱，平台为了维持信誉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直到资金链断裂，这不仅是商业模式的失败，更是信用的崩塌，它透支了整个社会对于“普惠金融”的信任，直到今天,这种信任的裂痕依然难以修补。

换个马甲：从“互联网金融”到“金融科技”

P2P落幕了，但互联网金融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个更高级的名字——金融科技。

现在的金融科技公司，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张旗鼓地承诺高收益，而是开始输出技术，做助贷,做供应链金融。

前年，我审计了一家为中小微企业提供贷款服务的金融科技公司，这家公司确实比当年的P2P靠谱得多，他们不再直接碰资金，而是利用大数据模型，去分析一家小微企业的纳税记录、水电费缴纳情况甚至老板的出行数据,来判断是否放贷。

这里有一个非常具体的生活实例,让我印象深刻。

在审核他们的坏账准备时，我发现了一个案例，借款人是一家开在城乡结合部的小型汽修厂老板，按照传统银行的标准，这家厂没有像样的抵押物，财务报表也是乱七八糟的两套账,根本贷不到款。

但这金融科技公司通过数据分析发现：这位老板虽然流水不大，但每个月都很稳定；而且他进货的渠道非常固定，上下游的结算周期虽然慢但从不赖账；甚至通过分析他的货车GPS轨迹，发现他的车几乎每天都在跑业务,没有闲置。

基于这些数据，系统给了他一笔10万元的授信，用于购买轮胎，虽然利息比银行高，但对于那位老板来说，这笔钱让他接到了一个大单子,按时还了款。

我的个人观点是： 这才是互联网金融应有的样子——毛细血管级的渗透，传统银行像大动脉，主要服务大企业；而金融科技应该像毛细血管，深入到那些被传统金融体系忽视的微循环中，通过技术手段降低信息不对称，降低运营成本，从而让那些信用良好但缺乏抵押物的小微主也能获得资金，这才是真正的“普惠”。

作为审计师，我依然保持着警惕，在这次审计中，我依然向管理层提出了尖锐的问题：“你们的算法模型是否经过了回测？如果遇到经济下行周期，这些基于历史数据的模型会不会失效？”

技术不是万能药，在金融领域,黑天鹅事件永远存在。

监管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长痛不如短痛

这几年，大家明显感觉到国家对互联网金融的监管严了，从蚂蚁金服上市暂缓，到对各类互联网存款产品的下架，再到对借贷利率的司法保护上限设定（4倍LPR）,监管的大网越收越紧。

很多从业者抱怨： “管得太死了，还怎么创新？”

但我必须说，作为注会，我举双手赞成强监管。

为什么？因为金融行业具有极强的外部性，一家餐馆倒闭了，顶多大家没饭吃；一家金融机构倒闭了，那是千家万户的积蓄灰飞烟灭,甚至可能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

记得在给一家互联网巨头做咨询时，他们的财务总监跟我吐槽：“现在做联合贷，我们出资比例不能超过30%，还要满足杠杆率要求，业务增长太慢了。”

我反问他：“如果不限制杠杆，你敢保证在极端情况下，你的流动性能覆盖吗？”

他沉默了。

我的个人观点是： 以前互联网金融的“创新”，很大程度上是监管套利，也就是钻空子，做那些银行不能做、不敢做的高风险业务，现在的强监管，是在把这些“野马”关回笼子里，让它们在赛道上奔跑,而不是冲进菜市场。

这对行业短期是阵痛，长期是利好，因为只有合规，才能长久，对于投资者来说，也是好事，至少现在你在APP上买理财,不用再时刻担心平台明天会不会跑路。

消费主义的陷阱：花呗、白条与年轻人的负债

聊完了宏观的,我们再回到微观的生活。

现在的年轻人，几乎没有不接触互联网金融产品的，花呗、白条、分期乐……这些工具极大地便利了消费,但也制造了巨大的消费主义陷阱。

我有个小侄女，刚毕业两年，月薪6000，上次过年回家，她背了一个两万多的名牌包，戴着一副最新的降噪耳机，我好奇她哪来这么多钱，她告诉我：“分期呀，每个月只要还几百块，压力很小的。”

这就是互联网金融最可怕的一面——痛感的延迟。

在会计上，这叫“权责发生制”与“收付实现制”的错觉，年轻人感觉到的只是每个月几百块的“收付”压力，却忽略了这两万块是实实在在的“权责”债务，一旦遇到失业、生病,这种脆弱的资金链就会断裂。

很多互联网平台通过精准的算法，把借贷入口推送到你面前最想买东西的那一刻，那个“立即申请”和“仅需3元/天”的按钮,设计得比任何账本都更有诱惑力。

我的个人观点是： 互联网金融平台在风控时，往往只看借款人的还款能力（流水），却很少考量借款人的还款意愿和道德压力，更有甚者，一些平台诱导没有收入的学生过度借贷，这不仅是商业上的不道德，更是社会责任的缺失，作为审计师，我们关注报表里的“预计负债”；作为普通人，我们更应该关注自己生活中的“隐形负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