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融圈的鄙视链里,投行通常站在金字塔的顶端,而保荐人(Sponsor)往往被视为投行皇冠上的明珠,外界看我们,看到的是金领阶层、百万年薪、出入五星级酒店,是资本市场的“造雨者”,但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场在刀尖上的舞蹈,我们既是资本市场的“守门人”,也是企业上市的“摆渡人”,更是在金钱诱惑与监管铁律之间小心翼翼行走的苦行僧。
我想剥开这层光鲜亮丽的外衣,以一个从业者的视角,和大家聊聊保荐人这个职业背后的酸甜苦辣,以及在这个充满变数的时代,我们究竟在守护什么。
所谓“金饭碗”,其实是用焦虑铸造的
很多人问我:“老张,做了这么多年保荐人,是不是早就财务自由了?”
每当这时,我总是苦笑,大众媒体喜欢渲染保荐人签字费动辄百万的故事,这没错,签字权确实值钱,但大家忽略了两个前提:第一,这个签字不是随便签的,它承载的是连带的终身责任;第二,从项目承做到最终过会发审,这中间的周期可能长达三五年,甚至更久。
我有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那是2018年,我接手了一个中部省份的制造业项目,当时那个企业老板意气风发,拍着胸脯说三年内必须上市,为了这个项目,我带着团队驻扎在当地,那是一个连星巴克都没有的工业园区,我们住在企业安排的宿舍里,每天吃着充满辣椒油的食堂饭菜。
那时候,我的女儿刚上小学一年级,在这三年里,我错过了她的第一次家长会,错过了她的钢琴考级,甚至有一次她发烧住院,我正在千里之外的工厂车间里盘点存货,只能通过视频电话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我老婆当时甚至跟我开玩笑说:“你那个项目是你的‘大儿子’,我们家这个才是‘亲儿子’。”
结果呢?三年辛劳,因为行业政策突变,加上企业的一笔历史遗留财务瑕疵无法解释,项目在2021年被劝退了,所有的奖金瞬间化为泡影,不仅没赚到钱,还赔进去大量的差旅成本和时间成本。
这就是保荐人的真实写照:我们的收入是极具波动性的,在巨大的不确定性中透支着当下的生命。 那个“金饭碗”,其实是由无数个驻守在荒凉工业园区的夜晚,和无数次对未来的焦虑铸造而成的。
“查数”背后的侦探游戏
外界以为保荐人的工作就是坐在CBD的写字楼里,对着PPT指点江山,我们干得最多的事,叫“尽职调查”,俗称“查底稿”。
这听起来很枯燥,但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一场现实版的侦探游戏,企业想要上市,就像一个想要通过政审的人,我们必须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个底朝天,不仅要查财务报表,还要查他的工商档案、税务记录、甚至是他老板的私人恩怨。
记得有一次,我们在核查一家农业企业的生物资产,账面上显示,这家企业有十万头生猪,为了核实这十万头猪是不是真的存在,我和两名助理在大年二十八那天,穿着全套的防护服,钻进了猪圈。
那味道,真的,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们要数猪,还要看猪的精神状态,甚至要检查饲料的消耗量是否和生猪的生长速度匹配,如果账面显示猪吃了十吨饲料,但猪圈里只有五吨的猪粪,那这里就有鬼——要么猪被偷了,要么饲料被卖了,要么这数据根本就是编的。
这就是我们常说的“穿透式监管”,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须具备一种近乎偏执的怀疑精神。
我个人的观点是:在这个行业,信任是昂贵的奢侈品,证据才是唯一的通货。 很多企业家觉得我们“事儿多”、“死脑筋”,有个老板曾私下跟我抱怨:“王总,这都小事儿,能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审计师都过了。”
我当时的回答很严肃:“老总,审计师看的是账,我看的是命,审计师错了可能罚款,我错了可能要坐牢,这双眼睛,我闭不上。”
这种职业本能甚至会带入生活,有一次我去买二手房,中介拿出一堆合同,我下意识地开始追问中介:“这房子的前手交易资金流向哪里?房东的婚姻状况变更为什么没有在协议里体现?水电费的缴费凭证能不能拉一下流水?”中介被我问得目瞪口呆,大概觉得我是个神经病,但这就是职业病,当我们习惯了用审视的眼光去看待一切商业行为时,这种“不安全感”就刻在了骨子里。
那支笔,重达千钧
保荐人最核心的权力,也是最大的风险来源,签字权”。
在注册制改革全面落地的今天,监管层把审核的权力交给了市场,但同时也把责任的板子重重地打在了保荐人身上,现在实行的是“申报即担责”,只要你敢把材料递上去,你就得对里面的每一个字负责。
这就好比一个医生给病人做手术,以前还有主刀主任盯着,现在告诉你,你自己开刀,出了事你全责。
我身边有个同行老李,是个非常资深的保代,几年前,他签了一个项目,当时企业为了冲刺业绩,做了一点点“技术处理”——也就是在收入确认上稍微激进了一点点,当时的风控其实提示了风险,但迫于业绩压力,加上企业信誓旦旦的业绩对赌承诺,老李最终还是签了字。
结果两年后,那个企业业绩变脸,股价腰斩,监管层倒查下来,虽然老李没有直接参与造假,但作为“看门人”,他被认定为未能勤勉尽责,不仅被没收了当年的收入,还被处以巨额罚款,更惨的是,他被市场禁入十年。
那天晚上老李喝醉了,拉着我的手哭:“我那不是贪心,我是觉得大家都这么干,凭什么我就不行?但我忘了,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这件事给了我极大的震撼。我认为,保荐人这个职业,最大的敌人不是监管,也不是企业,而是人性的贪婪。 当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奖金摆在面前,当企业老板暗示“大家都这么干”的时候,你是否还能守住底线?
那支签字的笔,真的重达千钧,它签下的不仅是企业的上市许可,更是你职业生涯的赌注,甚至是你的自由,在“康美药业”、“康得新”这些百亿造假案之后,保荐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中介机构,我们实际上已经成为了企业造假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资本市场的“看门人”还是“看客”?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我们究竟在为谁服务?
从法律关系上讲,保荐人是受聘于发行人(企业)的,企业给我们发工资,但在社会责任和监管要求上,我们要对投资者负责,要对市场秩序负责,这种角色的撕裂感,是每个保荐人内心深处的痛点。
如果完全听企业的,我们就会变成“润滑剂”,帮着企业把粗糙的财务数据抹平,把违规的历史掩盖,顺利把股票卖出去拿钱,这最容易,也最赚钱,但这是在坑害投资者。
如果完全站在监管的角度,我们又变成了“找茬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最后项目做不成,企业不仅不付钱,还可能在圈子里说我们“不专业”、“没能力”。
我个人始终坚持一个观点:保荐人必须是投资者的守门人。
为什么?因为如果我们为了迎合企业而放水,最终受损的是整个市场的信用基石,一旦信用崩塌,不仅散户血本无归,我们这些在这个圈子里吃饭的人,也将失去生存的土壤,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我曾经亲手毙掉过一个已经准备了两年、只等上会的项目,原因是在最后关头,我发现实控人有一笔巨额的民间借贷没有披露,而且资金用途不明,企业老板气急败坏,威胁要起诉我们索赔损失,但我顶住了压力,甚至做好了离职的准备。
后来,那个老板因为资金链断裂跑路了,如果当时那个项目上市了,不知道又有多少股民会血本无归,那一刻,我虽然损失了一笔奖金,但我睡得很踏实。
在这个喧嚣的时代,做一个笨拙的守夜人
写到这里,可能有人会觉得我在卖惨,或者是在自我标榜,其实都不是。
随着注册制的深入,保荐人的红利期正在消退,以前那种“通道制”下躺赚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现在的市场,正在逼着我们回归本源——回归价值发现,回归真正的专业服务。
未来的保荐人,不应该只是会做材料的“文员”,也不应该是只会搞关系的“公关”,我们需要懂产业、懂技术、懂财务、懂法律,更需要懂敬畏。
在这个充满诱惑和焦虑的金融世界里,做一个保荐人,其实挺孤独的,你要面对企业的施压,面对监管的审视,面对业绩的考核,还要面对自己内心的挣扎。
但我依然热爱这个职业,因为当你看到一个真正优秀的技术型企业,通过你的帮助,从一个小作坊成长为行业巨头,获得资本市场的认可,进而推动整个行业的进步时,那种成就感是金钱无法衡量的。
我们是在摆渡,渡企业过河,渡投资者避险,也是在渡我们自己。
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我愿意做一个笨拙的守夜人,哪怕手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灯,也要照亮角落里的每一个风险,因为我知道,那支笔下的每一个字,都连着千家万户的血汗钱,都连着中国资本市场的未来。
这就是我,一个普通保荐人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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