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办发[2005]26号，一份红头文件如何重塑中国注会行业的脊梁？

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每当有人问我是什么支撑着中国注册会计师行业走到今天，我总会下意识地想起那个年份——2005年，对于很多刚入行的年轻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个枯燥的数字，或者教科书角落里的一行小字，但对于我们这些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老法师”而言，国办发[2005]26号文件，不仅仅是一份政策，它更像是一场及时雨，甚至可以说，是一剂强心针，在那个行业迷茫与阵痛并存的时刻，硬生生地把我们扶了起来,指明了方向。

我想抛开那些晦涩的法言法语，用咱们审计人自己的话，聊聊这份文件，聊聊它背后的生活,以及我作为一个亲历者的一些心里话。

风暴前的至暗时刻：那个被当成“橡皮图章”的年代

要把国办发[2005]26号讲清楚,咱们得先把时钟拨回到2005年之前。

那时候的中国资本市场，正处于一种野蛮生长后的“消化不良”期，琼民源、银广夏、蓝田股份……这些名字现在听起来像是远古传说，但在当时，每一个名字爆雷,都像是在我们注册会计师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我记得很清楚，大概是2003年左右，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家庭聚会，席间，一位做实业的大叔听说我是做审计的，眼神瞬间就变了，他半开玩笑半讽刺地说：“哦，做审计啊，就是那种收了钱就在报告上盖章，帮着企业做假账的职业吧？”

那一刻，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我想反驳，想跟他讲审计准则，讲职业怀疑，但看着周围人似笑非笑的眼神，我竟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是一种行业性的信任危机，在社会公众眼里，注册会计师不再是“经济警察”，而是唯利是图的“帮凶”，甚至是只会盖章的“橡皮图章”。

那时候的会计师事务所，日子也不好过，挂靠体制还没完全理顺，很多事务所实际上是某个行政单位的“三产”或者“创收工具”，事务所之间为了抢客户，搞恶性价格战，你收5万，我敢收3万，甚至还要给回扣，结果是啥？审计成本被压得极低，该干的程序不干，该看的底稿不看,审计质量一塌糊涂。

整个行业就像一个迷失在森林里的孩子，不仅外界的冷眼相看，内部也是乱象丛生，我们都在问：这行还有救吗？我们的尊严在哪里？

国办发[2005]26号：一声惊雷，拨云见日

就在这种“至暗时刻”，2005年，财政部转报了中注协起草的关于加快行业发展的若干意见，随后，国务院办公厅正式印发了国办发[2005]26号文——《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转发财政部加快发展我国注册会计师行业若干意见的通知》。

这是国务院层面第一次专门针对注册会计师这个行业出台的指导性文件，你想想，一个只有十几万人的职业群体，能惊动国务院专门发文,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政治背书。

我当时看到这份文件时，心里的激动不亚于考过了CPA最后一门科目，文件里并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它直击痛点,明确了几件让我们这帮人热血沸腾的事情：

第一，它给行业定了性，文件明确指出，注册会计师行业是现代服务业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市场经济体系的“基础设施”，这话说得够重了吧？它把我们从“查账的”提升到了“市场经济守门人”的高度。

第二，它要“断奶”和“脱钩”，虽然之前也有脱钩改制的要求，但26号文再次强调了事务所必须独立运作，斩断与政府部门的不当利益输送，这对于那些想靠“关系”吃饭的事务所来说，是灭顶之灾；但对于想做专业、想凭本事吃饭的事务所来说,这是最大的利好。

第三，它提出了“做大做强”，这是文件里最核心的一个关键词，当时咱们国内的事务所，那是“小散弱”，几十号人就算大所了，根本没法跟“四大”抗衡，也没能力去审计那些超大型央企，26号文鼓励事务所合并,鼓励走规模化道路。

这份文件就像一道分水岭，把中国注会行业切成了“前26号时代”和“后26号时代”。

从“小作坊”到“航母级”：那些年的合并阵痛与成长

国办发[2005]26号发布后，最直观的变化就是事务所开始疯狂地“谈恋爱”和“结婚”了。

以前咱们做项目，一个项目经理带两个助理，骑着自行车去企业查账，那是常态，文件出来后，为了响应“做大做强”的号召,各地掀起了合并潮。

我亲身经历过一次事务所的合并，那是2006年，我们所在的事务所（为了隐私就不提名字了，姑且叫A所）决定和省里的另一家B所合并。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简直是“鸡飞狗跳”，两家所的合伙人坐在一起谈判，光是“谁当首席合伙人”这个问题就吵了三天三夜，A所觉得自己业务多，B所觉得自己有证券资格，谁也不服谁，好不容易定下来名字了，又要谈薪酬体系，A所是提成制，B所是年薪制,合并后大家拿钱怎么算？

有个老同事老张，当时是A所的高级经理，合并后因为职级调整问题，差点要辞职，他当时跟我抱怨：“咱们以前虽然小，但是自在，大家像兄弟一样，现在好了，合并成了‘集团军’，规矩多了，还要填各种内部管控表格，这哪里是做审计，这是做官僚！”

老张的抱怨很真实，代表了当时很多一线审计人员的心态，我们在追求规模化的过程中，确实付出了代价，牺牲了一部分灵活性和“人情味”。

阵痛之后是成长，合并后的新所，有了资格去投标大型国企的年报审计项目，记得第一次中标一家上市银行的年报项目时，全所几百人动员起来，那场面,以前想都不敢想。

我们不再是骑着自行车去企业，而是开着公司的统一车辆，带着整箱整箱的笔记本电脑，进场会议上，我们面对的是企业CFO、财务总监，甚至是国资委的领导，当我们拿出厚厚的、装订精美的审计计划时，我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眼神里的尊重，这种尊重，不是给某个人的，而是给我们背后这个“航母级”事务所的。

这就是国办发[2005]26号带来的改变：它逼着我们走出了舒适区，虽然过程痛苦，但最终让我们穿上了铠甲,有了上战场的资格。

人才培养与诚信重塑：不仅仅是考试分数

除了“做大做强”，26号文还有一个重点,就是人才培养和行业诚信。

在文件发布之前，很多人考CPA是为了“挂靠”拿钱，或者是为了在国企评职称，真正把审计当成终身事业的人并不多，26号文提出要建立人才培养机制,要把职业道德放在首位。

这让我想起一个年轻实习生小李的故事，那是2008年，小李刚毕业来我们所实习，他业务能力很强，Excel玩得飞起，但对审计底稿的态度却很敷衍，有一次，我发现他在抽凭时，只看了凭证的封面,没翻里面的附件就打勾了。

我把他叫过来，问他为什么，他满不在乎地说：“老师，这客户都合作好几年了，没问题的，我就偷个懒。”

我当时就火了，把国办发[2005]26号的精神搬了出来（虽然有点上纲上线，但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我告诉他：“小伙子，现在国家都在盯着我们这行，国务院发文要我们诚信，不是喊口号，我们这行，信誉就是命根子，你今天偷的这个懒，万一明天这家公司爆雷了，警察第一個找的就是你底稿上的这个勾，你这是在给自己埋雷！”

小李当时被吓住了,后来成了我们所最严谨的一位合伙人。

这件事让我深刻意识到，政策的落地，最终还是要靠一个个具体的人，靠一次次具体的职业判断，国办发[2005]26号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我们：专业主义和诚信，不是选择题,是生存题。

个人观点：辉煌背后的冷思考

站在今天回望国办发[2005]26号，我依然认为它是中国注会行业历史上最重要的文件之一，它结束了行业的散兵游勇时代，开启了正规化、规模化、国际化的大门，没有这份文件，就不可能有今天中国内资所在国际上的话语权，也不可能有能够服务“一带一路”建设的高端审计力量。

作为一名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的“老兵”，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我也想发表一点个人的、或许不那么中听的看法。

我们在执行国办发[2005]26号“做大做强”的过程中，是不是有些过于迷信“规模”了？

现在看看我们排名前列的内资大所，动辄上万人，收入几十亿，这确实令人自豪，但在追求规模扩张的过程中，我们是否在一定程度上稀释了“质量”这个核心？

这几年，监管机构对会计师事务所的处罚力度空前加大，康美药业案、瑞幸案，每一次巨雷的背后，都有大所的身影，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虽然“大”了，但还不够“强”；说明我们的内部质量控制体系，在巨大的商业利益面前,依然显得脆弱。

国办发[2005]26号当初的初衷是“加快发展”，但在实际执行中，很多时候被简单理解为“加快收费”和“加快合并”，有些事务所合并后，只是“并表”并未“并心”，还是搞分灶吃饭，还是搞挂靠加盟,这其实是背离了26号文的精神的。

对于我们一线的审计人员来说，行业地位虽然提高了，但生存压力却并未减轻，反而更重了，26号文强调了我们的责任，但社会公众对我们的期望值已经到了“神”的地步——仿佛企业出任何问题,都是审计师没发现。

我想说的是，注册会计师也是人，我们运用的是抽样审计，我们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国办发[2005]26号给了我们地位，但也给了我们沉重的枷锁，如何在“做大做强”的同时，保护好一线审计人员的身心健康，如何让审计回归价值发现的本源，而不是沦为监管的“帮凶”或企业的“风控部”，这是我们在下一个二十年,需要继续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