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注册会计师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我每天都要和数字、报表以及各种晦涩的税收法规打交道,在很多人眼里,CPA似乎是一群只关心借方贷方是否平衡、只在乎企业利润最大化的“冷血动物”,但其实,我们也是普通人,也要面对柴米油盐,每个月看着工资条上那个被扣除的“个人所得税”数字,心里也会咯噔一下。
关于“个税起征点”的讨论再次甚嚣尘上,虽然官方术语中我们更倾向于称之为“免征额”,但在老百姓的口中,“起征点”这个词似乎更接地气,也更直观,自从2018年个税改革将这一数字从3500元上调至5000元后,几年过去了,物价在涨,生活成本在涨,唯独这个5000元的数字,像是一块沉默的礁石,始终未变。
我想脱下职业的“制服”,以一个专业税务人士和普通劳动者的双重身份,和大家聊聊这个关乎你我钱袋子的话题。
概念厘清:是“起征点”还是“免征额”?
在深入讨论之前,请允许我先“职业病”发作一次,纠正一个大家口口相传但并不准确的概念,在税法专业术语中,大家口中常说的“起征点”,其实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免征额”。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呢?听起来很绕,但关系到真金白银。
- 起征点:意味着如果你的收入没有达到这个数,不交税;一旦达到或超过这个数,你的全部收入都要交税。
- 免征额:意味着你的收入中,有这个数额的部分是绝对不交税的,只有超过这个数额的部分才需要交税。
我们国家现在的个税制度,实行的是“免征额”制度,也就是每月5000元(每年6万元)的部分是不用交税的,比如你赚6000元,只有1000元需要进入税率计算区间。
虽然概念不同,但我理解大家为什么喜欢叫它“起征点”,因为在大家心里,这就是一个“门槛”,一个国家认为“在这个收入水平下,你应该养活自己,不用向国家纳税”的生存底线,下文中为了顺应大家的阅读习惯,我依然会使用“起征点”这个词,但我们要明白,它代表的是国家给予纳税人的一种基本生存成本的扣除。
5000元在一线城市:生存还是生活?
让我们把目光从冰冷的法条移到滚烫的生活中,5000元的起征点,在2018年出台时,确实是一个惠民的举措,让当时相当一部分工薪阶层告别了纳税,时过境迁,现在的5000元意味着什么?
我有一个真实的案例,想分享给大家。
我的表弟小林,两年前大学毕业,怀揣着梦想去了北京一家互联网大厂做运营,听起来光鲜亮丽吧?大厂、互联网、高薪,但他第一次发工资时给我打电话,语气里满是苦涩。
小林税前工资是9000元,在北京,这绝对不算高薪,甚至算不上中产,只能说是勉强维持体面,我们来帮他算一笔账:
- 社保公积金:按照北京的标准,个人缴纳比例大约在22%左右(养老8%+医疗2%+失业0.5%+公积金12%),这部分是硬性扣除,大概2000元。
- 剩下的:9000 - 2000 = 7000元。
- 减去起征点:7000 - 5000 = 2000元。
这2000元就是他的应纳税所得额,按照3%的税率,他每个月要交60元的个税。
你可能会说:“才60块钱,至于吗?”
我的观点是:这不仅仅是60块钱的问题,而是一种“被挤压感”。
小林在回龙观租一个次卧,每个月房租就要2800元;加上通勤、吃饭、偶尔的社交,7000元的到手工资,扣除房租后只剩下4200元,这4200元要负责他一个月的吃喝拉撒。
这时候,那个5000元的起征点就显得格外刺眼,国家认为,扣除五险一金后,你只要有5000元就算是有“纳税能力”了,但在小林的实际生活里,这5000元甚至不够支付他在北京的一个月房租加饭钱。
生活实例的延伸:如果起征点能提高到8000元甚至10000元,对于小林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意味着每个月能多出几十甚至上百块钱的可支配收入,这百八十块钱,可能就是两顿像样的晚餐,或者是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对于在北上广深奋斗的年轻人来说,5000元的起征点,已经严重滞后于当地的基本生活成本,它不再是一个“恩赐”,而变成了一种略显尴尬的“紧箍咒”。
中产阶级的焦虑:房贷与教育的重压
如果说刚毕业的小林还在为生存发愁,那么已经成家立业的老张,代表的则是中产阶级对税收的敏感。
老张是我的一位客户,在杭州某大型企业做中层管理,税前月薪25000元,看起来是妥妥的高收入群体,对吧?但当你深入了解他的财务状况,你会发现他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老张每个月的房贷是8000元(杭州的房价大家懂的),两个孩子上学,加上赡养老人,固定支出每个月就要15000元。
在现行税制下,老张是享受“专项附加扣除”的,这是2018年改革的另一个亮点,允许扣除房贷、子女教育、赡养老人等费用,老张每个月大概能扣除3000元左右的专项附加。
我们来算算老张的税:
- 应纳税所得额 = (25000 - 社保公积金约5000 - 起征点5000 - 专项附加3000) = 12000元。
- 这12000元适用10%和20%的税率,他每个月大概要交1000元左右的个税。
1000元钱,对于月薪2万5的人来说,似乎不算巨款,但老张曾跟我说过一句话:“这1000块钱如果不用交税,我可以给孩子报个更好的兴趣班,或者给老婆买套像样的护肤品。”
这里我想发表一个鲜明的个人观点: 很多人认为提高起征点是在“劫富济贫”,是给富人减税,这是一个巨大的误区。
在累进税制下,真正的富豪(年薪百万千万以上)的税源主要来自高税率区间,提高起征点对他们的影响微乎其微,相反,提高起征点,受益最大的恰恰是老张这样的工薪阶层和中产阶级。
这个群体是社会的中坚力量,是消费的主力军,他们不是靠资本增值赚钱,而是靠出卖劳动力和智力赚钱,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当起征点滞后于经济发展时,最先感到疼痛的,就是这群“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人。
区域差异的尴尬:全国一刀切真的公平吗?
作为注会,我非常理解政策制定者的难处,中国幅员辽阔,经济发展不平衡,如果实行“差异化起征点”,比如北京10000元,老家小县城3000元,会带来巨大的征管成本和人口流动的复杂性。
“难以执行”并不代表“一刀切”就是完美的。
让我们看一个对比:
- 在西部某十八线小县城,月薪5000元可以过得非常滋润,甚至可以算作高收入,买房压力小,物价低。
- 在上海,月薪5000元可能连合租房的一半都付不起。
目前的5000元起征点,对于小县城的人来说,确实是“免征额”,甚至是一种福利;但对于一线城市的人来说,它只是“税前扣除的一个数字”,完全无法反映真实的购买力。
生活实例:我老家在山东的一个小县城,我的高中同学小王,在当地事业单位上班,月薪4000元,但他不用交个税,日子过得悠哉游哉,有房有车无贷款,而在上海打拼的同学小赵,月薪12000元,每个月交税几百块,却还要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这种倒挂现象,让我们不得不思考:我们的个税制度,是否应该更多地考虑“实际购买力”而非单纯的“名义货币价值”?
虽然短期内实施地区差异化起征点不现实,但我认为,将起征点的调整机制与通货膨胀率(CPI)、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长率挂钩,实行定期动态调整,是迫在眉睫的。
5000元背后的财政逻辑与民生期待
我们不能只顾着吐槽,作为专业人士,我也想从宏观角度为大家分析一下,为什么起征点迟迟未动。
这背后是财政收入的考量,中国是人口大国,哪怕起征点提高1000元,对于国家税收来说都是数千亿级别的减收,这些钱原本可以用于修桥铺路、国防建设、医疗教育投入。
我的观点是:减税并非单纯的“让利”,而是“蓄水养鱼”。
在经济面临下行压力的当下,消费成了拉动经济的三驾马车之首,老百姓手里没钱,怎么消费?怎么敢消费?
提高起征点,表面上看国家税收少了,但这部分钱留在了老百姓的口袋里,最终会流向市场——流向餐厅、流向电商平台、流向服务业,这不仅能刺激经济,还能增加企业的收入,进而增加企业所得税和就业岗位,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反之,如果为了维持财政盘子,死守5000元不动,导致工薪阶层可支配收入缩水,消费疲软,企业生意难做,最后税基反而会萎缩,这是一种短视的行为。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个税未来?
写到这里,我想总结一下我的核心观点。
我不指望国家能立刻将起征点提高至10000元甚至更高,因为这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我希望政策制定者能听到来自民间的真实声音。
建立动态调整机制 不要让起征点成为几年甚至十年才调整一次的“僵尸数字”,既然油价可以联动,电费可以联动,为什么关乎百姓生计的个税起征点不能联动?建议每两年根据物价水平和平均工资进行一次微调。
以家庭为单位征收是个税改革的终极方向 目前的个税还是以个人为单位,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家庭A,一个人赚钱3万,一个人不赚钱;家庭B,两个人各赚1.5万,家庭总收入一样,但家庭A的纳税压力远大于家庭B,因为家庭A的起征点只用了一次,而家庭B用了两次。 虽然以家庭申报征管难度极大,但这才是真正的公平,作为注会,我期待着这一天到来,因为那才是税收人性化的体现。
尊重劳动所得 在现在的环境下,靠炒股、靠房产升值赚钱的人依然大有人在,而老老实实上班的工薪阶层,是社会的稳定器,个税政策应当向劳动所得倾斜,进一步提高起征点,让勤劳致富的人能尝到更多的甜头。
回到文章的开头,起征点,这不仅仅是一个税务名词,它是国家与个人之间关于“生存与发展”的一份契约。
5000元,在2018年是一份温暖的礼物;但在2024年的今天,它显得有些单薄和陈旧。
作为注册会计师,我见证了无数企业的兴衰,也看过了无数个人的账本,我深知,税收是文明的对价,我们都有义务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但这份义务,应当建立在“量能负担”的公平基础之上,不应成为压垮普通人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期待着下一次个税改革的那一天,期待着那个数字的变动,能让我们在每个月收到工资短信时,嘴角上扬的弧度能更大一些,心里的踏实感能更重一些,因为,让老百姓手里有钱,是对经济最大的信心,也是对社会最大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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