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公司丑闻，一场击碎美国梦的会计神话与我们的警钟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一个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笔杆子。

今天咱们不聊枯燥的准则条文，也不去抠那些让人头秃的审计底稿细节，我想和大家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聊聊一个即使过去了几十年，依然让我们这些做审计、做财务的人脊背发凉的名字——安然。

在注会行业的圈子里，安然公司丑闻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它埋葬了曾经的世界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也埋葬了无数人对资本市场的天真幻想，作为一名专业的行业写作者，我每次回看这个案例，看到的不仅仅是数字的游戏,更是人性的贪婪与挣扎。

那个曾经的“天才”与完美的假象

把时钟拨回千禧年前后，那时候的安然公司，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它不仅是美国最大的能源公司之一，更是被《财富》杂志评为“全美最富创新精神的公司”连续六年霸榜，它的股票像坐了火箭一样飞涨,从十几美元一路飙升到九十美元。

那时候，如果你在华尔街说安然的坏话，别人会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你，这就好比现在有人告诉你，某家顶级的科技巨头其实是个空壳,你肯定觉得这人疯了。

安然当时玩的概念叫“能源衍生品”，这听起来很高大上，说白了就是把天然气、电力甚至宽带容量像股票一样买卖，肯尼斯·莱，安然的CEO，是个极具魅力的领袖，他给员工画了一个巨大的饼：我们不是在卖电,我们是在交易未来！

这里我想插入一个生活中的例子，帮助大家理解安然当时的“魔力”。

想象一下，你有一个邻居老王，老王以前是卖烤红薯的，但他突然跟你说：“老张，我不卖红薯了，我现在做‘未来红薯期货交易’。”他告诉你，他虽然现在手里没红薯，但他已经把明年、后年甚至十年后全世界的红薯价格都锁定好了，他每天西装革履出门，家里换了一辆又一辆的豪车，还请你吃大餐,告诉你他的公司增长快得吓人。

你看着老王家灯火通明，看着他的豪车，你会怀疑他吗？大概率不会，你会觉得这人有眼光，有本事，这就是安然给外界的感觉，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创新”，殊不知，那只是“伪装”。

魔法般的会计：把“装进今天的口袋

安然是怎么倒台的？说白了，就是吹的牛太大，牛皮终于破了，但为了让这个牛能吹得久一点，安然的高管们联手,上演了一出惊天动地的会计魔术。

作为注会，我们最清楚其中的猫腻，安然当时最臭名昭著的手段，叫做“特殊目的实体”，也就是SPE，这名字听着很专业,咱们把它翻译成人话。

这就好比你想买一套大房子，但你的钱不够，银行也不愿意贷给你那么多，因为你的收入太低，这时候，你找了个朋友，让他成立一个空壳公司，专门用来借钱买这套房子，你跟银行说：“这房子虽然我住，但贷款算这个空壳公司的，而且我有私下协议，保证帮他还钱。”你成功地把这笔债务从你个人的资产负债表上“移”走了。

在银行和邻居眼里，你的财务状况非常健康，没有巨额债务,你可以继续潇洒地借钱消费。

安然就是这么干的，他们设立了成千上万个这样的“空壳公司”（比如著名的LJM、Chewco等），把亏损的业务、巨额的债务统统塞进去，这样一来，安然的财务报表上就只剩下利润,债务则隐身了。

除了藏债务，他们还玩“按市值计价”的把戏，安然签了一个长期合同，比如约定10年后卖电，他们竟然把这10年里预期的利润，在今天就算作收入,直接记在账上！

我的个人观点是： 这不仅仅是会计准则的漏洞利用，这简直就是诈骗，这就好比我刚种下一颗种子，就跟邻居说：“看，我这颗树未来10年会结100个果子，所以我现在就拥有100个果子的财富，快借钱给我。”这种违背常识的逻辑，在当时竟然被审计师点头放过了,这简直匪夷所思。

守门人的失职：安达信的崩塌

说到安然，就绕不开安达信，那时候的安达信，是世界五大之首，是审计行业的金字招牌，但讽刺的是，安然公司每年的财务报表，都是安达信审计并出具“无保留意见”的。

为什么专业的审计师看不出问题？或者是看出了不说？

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但核心就两个字：利益。

当时的安达信，不仅仅是安然的审计师，还是安然的咨询顾问，安然每年付给安达信几千万美元的咨询费,而审计费相比之下只是零头。

咱们再打个比方：

如果你是一名医生，你的病人是一个超级富豪，你每个月不仅给他看病（审计），还给他做私人健身教练、营养师，甚至帮他打理私房钱（咨询）,而且做这些副业的收入是你看病的十倍。

有一天，你在看病时发现他身体里有个肿瘤（财务造假），如果你如实告诉他，甚至把病情公之于众，他不仅会治好病，还会解雇你的教练和营养师工作,你那十倍的收入瞬间归零。

这时候，作为医生，你会怎么做？是有医德地揭穿，还是选择性地“视而不见”，或者建议他“保守观察”？

安达信选择了后者，他们不仅没有制止安然的疯狂，甚至在安然丑闻即将爆发时，竟然指使员工销毁了成吨的审计底稿和文件，这一把火，烧掉了安达信百年的信誉,也烧掉了整个事务所的生路。

我认为，这是注会行业最黑暗的一页。 审计师的独立性，是行业的灵魂，当灵魂被金钱买断，剩下的躯壳再华丽，也只是行尸走肉，安达信的倒闭，活该，它给所有从业者敲响了警钟：如果你把客户的饭碗看得比公众利益更重,那你的饭碗迟早也会被砸烂。

破碎的生活：当数字变成眼泪

大家看新闻，往往关注的是几百亿的亏损，是高管的博弈，但作为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观察者，我更想谈谈那些被忽略的受害者——安然普通的员工。

在安然倒闭前几个月，公司的高管们已经在疯狂抛售股票，套现数亿美元离场，而与此同时，公司的高层还在内部邮件里不断忽悠员工：“安然的股票被低估了，现在是买入的好机会！”

很多安然员工，把自己毕生的积蓄、养老金都买了公司的股票，在美国的401(k)计划下，很多员工不仅满仓安然，而且因为公司处于“锁定期”,他们根本没法卖出。

让我们看一个具体的、令人心碎的实例：

有一个叫谢丽尔的安然普通行政人员，她在安然工作了20多年，她像信任家一样信任这家公司，她的养老金账户里有100多万美元，全是安然股票，她原本计划再过几年退休，去佛罗里达买个小房子,在海边晒太阳。

当丑闻爆发，安然股价从90美元跌到几十美分时，谢丽尔眼睁睁看着她的100万变成了几千块，这不仅仅是数字的缩水，这是她二十年青春的蒸发,是她晚年生活的崩塌。

安然的前CEO杰弗里·斯基林虽然后来被判了刑，但他依然坐拥豪宅，生活优渥，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人愤怒。

我必须表达我的愤怒： 这种信息不对称带来的掠夺，比持枪抢劫更恶劣，抢劫犯抢走你的一百块，你还会心疼一阵子；而安然的高管，利用员工对公司的忠诚，洗劫了员工的一生，却连一句真话都没说，这不仅仅是商业失败,这是道德沦丧。

萨班斯法案：亡羊补牢的沉重代价

安然公司丑闻，连同之后的世界通信丑闻，彻底震惊了美国政府和公众，大家都在问：这帮人到底在干什么？监管去哪了？

2002年，《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Sarbanes-Oxley Act，简称SOX法案）横空出世。

对于我们做审计的人来说，SOX法案是分水岭，它极其严厉，甚至可以说是“矫枉过正”，它规定了极其严苛的内控要求，规定了CEO和CFO必须亲自签字对财报负责，如果造假,是要坐牢的。

这就像是一场大火烧了房子之后，政府规定以后所有的房子都要用防火材料建，甚至每个人家里必须配两个灭火器,每天还要检查一次。

从效果上看，SOX法案确实大大提高了造假的成本和难度，现在的上市公司，想做安然那样大规模、系统性的财务造假,比以前难太多了。

但我个人觉得，这也带来了一些副作用。 合规成本的高昂，让很多优秀的公司不愿意在美国上市，也让企业内部把太多的精力耗费在了“填表格”、“走流程”上，而不是真正的业务创新上，但这或许是必要的代价，就像为了防止小偷，我们不得不给门装上三把锁，虽然进门麻烦点,但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深度反思：注会行业的底线在哪里

写到这里，我想谈谈作为注会,我们到底该从安然公司丑闻中学到什么。

很多人觉得，会计就是记账的，审计就是查账的，但安然告诉我们，会计和审计，本质上是在维护社会契约的信任。

如果财务报表可以随意粉饰，那么股市就是赌场，投资就是诈骗，安然之所以能骗那么多人，是因为他们利用了人们对“大公司”、“权威机构”、“专业数据”的盲目崇拜。

我的核心观点是：

第一，永远不要迷信“权威”。 无论是安然的股价，还是安达信的签名，都不代表真理，作为投资者，要保持怀疑；作为从业者，更要保持“职业怀疑”，这是我们的看家本领,也是我们的护身符。

第二，企业文化是财务造假的土壤。 安然内部有一种极其恶性的竞争文化，叫“Rank and Yank”（末位淘汰），每年必须裁掉表现最差的15%的员工，这种高压之下，员工为了保住饭碗，为了拿到奖金，不得不铤而走险，编造业绩。一个不健康的公司文化，必然催生出虚假的财务报表。 这一点，我在给企业做咨询时深有体会，看一家公司的财报，先别看数字,先去感受这家公司的氛围。

第三，贪婪是最大的风险。 安然的高管不是不懂会计，他们太懂了，他们利用规则，甚至创造规则来满足私欲，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的底线是可以不断下探的，制度设计不能考验人性，必须假设人性本恶,用制度去锁住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