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品走票，消失在两票制下的灰色江湖，一个注会眼中的财务真相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一个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财务人。

今天咱们不聊枯燥的会计准则,也不背那些让人头秃的审计公式，咱们来聊点“带劲”的，也是曾经在医药行业心照不宣、甚至可以说是“公开的秘密”——药品走票。

作为一名注册会计师,我做过不少医药企业的审计项目，也见证过这个行业在政策风暴下的剧烈震荡，说实话，提到“药品走票”，我的心情是很复杂的，它不仅仅是一个财务术语，它折射出的是一段野蛮生长的历史，是无数医药代表和代理商的生存法则，更是我们财务人员职业判断力的试金石。

我就想用最接地气的方式,带大家扒一扒“药品走票”的皮，看看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曾经那么猖獗，以及在如今“两票制”和“集采”的重压下，它又换上了哪件“马甲”。

到底什么是“药品走票”？大白话给你讲明白

很多非财务背景的朋友,第一次听到“走票”这个词，可能以为是“票据旅行”，意思差不多，但性质完全不同。

在咱们专业的财务定义里,“药品走票”指的是：药品没有经过购销发票上标注的企业，也就是说，发票上的流通过程和药品实际物流的流通过程不一致。

简单点说,就是“票货分离”。

咱们来构建一个场景：

一家药厂（比如A药企）生产了一批药，它没有直接卖给医院，也没有直接卖给正规的医药公司，而是卖给了某个根本不具备药品经营资质的个人，或者是一个“空壳”医药公司（我们称之为B），B拿到货后，转手就把药卖给了医院或者下一级经销商。

在这个过程中,药是直接从A药厂拉到医院的，根本不经过B的手，发票却必须这么开：A药厂开票给B，B再开发票给医院。

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因为B需要这中间的差价，或者更直白点说，B需要通过这种形式，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回扣”、“佣金”给洗出来，变成合法的利润和成本。

一个老医药代表的“辛酸泪”：为了走票，那是真拼命

为了让大家更有代入感,我给大家讲个真实的故事（为了保护隐私，人物化名）。

我几年前认识一位资深的医药代表,叫老张，老张在医药圈混了二十年，那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有一次喝酒，他跟我吐露了当年“走票”的惊心动魄。

那时候,老张手里代理着某品牌抗生素的销量，他是个人代理，没有公司，没有GSP证书（药品经营质量管理规范认证），按理说，他根本没法从正规药厂拿货。

但他怎么干的呢？他找了一家挂靠的医药公司（C公司）。

流程是这样的：

老张谈业务：老张凭着跟医院主任的关系，搞定了医院的采购单。
老张找钱：他先自己垫资，或者找民间借贷凑了几百万货款。
C公司“过票”：老张把这笔钱打给C公司，C公司再打给药厂，药厂收到钱，发货。
物流的“乾坤大挪移”：药厂发货的时候，老张会千叮咛万嘱咐，让物流公司直接把货送到医院的仓库，千万别送到C公司去，因为C公司可能就是个写字楼里的几间办公室，根本没仓库，或者仓库里全是别人的货，根本放不下。
发票的“魔术”：货到了医院，医院验收没问题，等着要发票，这时候，C公司就登场了，C公司给医院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肯定比药厂卖给C公司的价格高出一大截，中间的差价，扣除税点后，C公司再通过私账，或者虚构一堆“咨询费”、“推广费”的名目，把钱返还给老张。

老张跟我说：“那时候，我每天最怕的就是两件事，第一，货到了医院被退回来，一旦退回来，这货就‘死’了，因为它没有合法的‘户口’，进不了C公司的账；第二，就是查票，每次只要听说税务或者药监局来查，我这几天都睡不着觉，生怕哪个环节对不上，直接进去蹲着。”

你看,这就是“走票”下的众生相，药厂卖了货，医院买了药，中间的C公司没碰过药，却凭空生出了一大笔销售额和进项销项税，这完全是为了迎合“洗钱”和“套利”的需求而人为制造出来的交易闭环。

注会视角：为什么我们一看报表就知道你在“走票”

站在我们注册会计师的角度,看一家医药公司有没有“走票”，其实并不难，虽然他们会把账做得平，把发票开得全，但有些逻辑上的硬伤，是掩盖不住的。

“三流不一致”是死穴 我们审计最讲究的就是“合同流、资金流、货物流”三流一致。在“走票”模式下，资金流是：代理商 -> 过票公司 -> 药厂。物流是：药厂 -> 医院。发票流是：过票公司 -> 医院。你会发现，资金和发票是跟着过票公司走的，但货物却是“越级”的，只要我们会计师稍微做一点函证，或者去仓库盘点一下，就会发现这个所谓的“过票公司”，库存记录和实际物流完全是脱节的，账面上显示进货1000万，发货1200万，但仓库里连个药盒子影子都没见过。

异常的“低毛利”与“高费用” 这是我见得最多的套路。过票公司（C公司）从药厂拿货的价格可能很高，甚至接近市场零售价，然后加一点点价（比如1个点）卖给医院，这样，C公司的账面上，主营业务利润率极低，甚至亏损。那C公司靠什么活？靠代理商给它的“返点”或者“管理费”，这笔钱在账面上通常会被记作“销售费用-市场推广费”或者“咨询费”。当我看到一家医药公司的报表，毛利率只有2%，但销售费用率却高达30%，而且所谓的“咨询公司”大多是一些刚成立不久、没几个人的小微企业时，我的职业敏感度雷达立马就会滴滴作响，这大概率就是“走票”留下的痕迹。

现金流的诡异 “走票”往往伴随着大量的现金交易，或者个人卡转账，因为代理商给过票公司的钱，往往需要通过私人账户走账，以规避税收监管，在审计银行流水时，如果一家公司频繁地与某些无关的个人发生大额资金往来，这背后往往就是“走票”在作祟。

“两票制”大刀阔斧：走票是如何走向末路的？

老张后来转行了,因为风向变了。

国家推行“两票制”，简单说就是：从药厂到一级经销商，再从一级经销商到医院，只能开两次发票。

这一招简直是“釜底抽薪”。

以前是：药厂 -> 一级代理 -> 二级代理 -> ... -> N级代理 -> 过票公司 -> 医院，中间可以倒腾无数次，每一次倒腾都可以加价、洗钱。现在呢？只能倒腾一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像老张那样层层代理、层层过票的模式彻底玩不转了，如果药厂直接开票给医院，或者只允许一家配送商开票给医院，那么中间巨大的“灰色利益空间”就被极度压缩了。

我个人是非常支持“两票制”的，虽然它在短期内导致了大量医药商业公司倒闭（很多原本就是靠倒票生存的），也引发了医药行业的阵痛，但从财务合规和税收公平的角度来看，这是必然的纠偏。

“两票制”强制要求“票货同行”，物流必须跟着发票走，这让我们审计工作好做多了，因为链条短了，透明度高了，以前那种像迷宫一样的股权结构和交易结构，现在不得不扁平化。

换汤不换药？警惕“高开高返”与CSO的伪装

作为一个理性的注会,我必须指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虽然“走票”在物理形态上被遏制了，但利益驱动并没有消失，以前是通过“走票”把差价洗出来，现在怎么办？

行业内出现了“高开高返”的模式。

以前药厂给代理商的底价很低,比如10块钱，代理商卖到医院50块钱，中间40块钱的利润通过“走票”在代理商环节消化。现在不行了，药厂必须直接把发票开给配送商或医院，药厂把出厂价直接开到50块钱（高开），药厂再通过所谓的“CSO”（合同销售组织），把那40块钱的差价，以“市场推广费”、“学术会议费”、“临床维护费”的名义，返还给代理商。

这看起来合规了吗？发票是药厂开的，资金流也是药厂出的，好像符合“两票制”了。

但我必须发表我的个人观点：这本质上还是一种变相的“走票”，只是把风险点从流通环节转移到了生产环节。

我们在审计现在的医药上市公司时,最大的痛点就是审核这几笔巨额的“销售费用”。你会发现，很多药厂一年开几千场“学术会议”，几亿甚至十几亿的销售费用支出，但当你去抽查这些会议的底稿时，会发现很多会议签到表是造假的，会议照片是网图，甚至有些所谓的“CSO公司”，注册地在某个偏远山区的民房里，除了帮药厂洗钱，根本没有任何学术推广能力。

这依然是“走票”思维的延续：为了套取资金用于商业贿赂或维持价格体系，虚构交易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