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注册会计师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我每天的工作似乎都在和数字打交道: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表、纳税申报表……这些冷冰冰的数字构成了我职业生涯的底色,在长期的执业过程中,我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这些数字背后,其实都跳动着“公共经济学”的脉搏。
很多人一听到“公共经济学”,第一反应往往是:那是政府官员或者大学教授才需要研究的高深学问,充满了枯燥的模型和复杂的公式,但实际上,公共经济学就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我们每一次呼吸之间,它决定了你为什么要交那么多的个人所得税,决定了你家孩子上学的公立学校质量,甚至决定了你所在城市的空气质量。
我想脱下职业的西装外套,以一个老同行的身份,用更接地气的方式,和大家聊聊这门学科是如何像一只“隐形的手”,在悄无声息中编排着我们每个人生活的剧本。
公共物品:为什么“免费”往往是最贵的?
在微观经济学里,我们习惯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想喝星巴克,你就得掏钱;你不掏钱,店员就不会给你咖啡,这叫市场交易,但在公共经济学里,逻辑完全变了。
这里有一个核心概念叫“公共物品”,举个最生活化的例子:路灯。
想象一下,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你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亮了,照亮了你的路,你的邻居也正好走在同一条路上,路灯也照亮了他,路灯并没有因为你和邻居的加入而变得更暗,也没法因为你没交“路灯费”就特意避开你,这就是公共物品的两个核心特征:非竞争性和非排他性。
作为一名审计师,我经常思考成本效益的问题,如果路灯也像咖啡一样收费,那结果会怎样?也许每家门口都要装一个收费闸机,或者每个人都要戴一个计量器来计算自己吸收了多少光子,这听起来很荒谬,因为交易成本太高了。
我的个人观点是: 正是因为市场机制在提供路灯、国防、基础科研这类物品时会“失灵”,所以政府必须介入,但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陷阱——我们往往因为公共物品是“免费”的(或者已经通过税收支付了),就无节制地索取。
我经常看到这样的现象:一些企业在申请政府补贴或利用公共资源时,抱着“不要白不要”的心态,某些企业为了争取高新技术的税收优惠,不惜在研发费用上做手脚,甚至虚构项目,从公共经济学的角度看,这是对公共资源的极度浪费,当大家都想搭便车的时候,公共物品的质量就会不可避免地下降,下一次当你抱怨公园的草坪被踩秃、公立医院排队太长时,不妨想一想,这是不是也是我们作为“理性经济人”过度透支公共资源的结果?
外部性:你的自由,不能成为我的负担
在注会考试《税法》科目中,我们学过各种税收的调节功能,但为什么要调节?这就要说到公共经济学里的另一个灵魂概念——外部性。
外部性就是一个人的行为对旁观者造成了影响,但他却没有为此付费或获得补偿。
让我讲一个真实的案例,前几年,我协助一家制造型企业做环保合规审计,这家工厂位于城市边缘,为了节省成本,他们一直偷偷在夜间排放未经完全处理的废气,对于老板来说,这省下了一大笔设备维护费,账面利润好看了,股东也开心,几公里外的居民却遭殃了,呼吸道疾病发病率上升,窗户不敢开。
这就是典型的“负外部性”,在纯粹的自由市场里,这家工厂的财务报表是漂亮的,因为它没有把“污染空气”这一项计入成本,这时候,公共经济学主张政府出手,通过征收排污费、碳税,或者进行严格的环保监管,强行把这部分“社会成本”转化为企业的“内部成本”。
对此,我有着强烈的个人感触: 很多人抱怨环保监管太严,税收太重,认为这扼杀了企业的活力,但作为长期观察企业财务状况的人,我认为这是一种必要的纠偏。
如果没有外部性的内部化,所谓的“利润”就是带血的,同样,还有“正外部性”,比如打疫苗,你接种了流感疫苗,不仅保护了自己,也降低了传染给同事的概率,让周围的人都受益,政府往往通过补贴或免费接种来鼓励这种行为。
公共经济学的智慧在于,它试图通过制度设计,让“损人利己”变得无利可图,让“利人利己”变得更有动力,这不是为了限制自由,而是为了维护更长远的公平。
税收:不仅仅是拔鹅毛的艺术
既然聊到了公共经济学,就绕不开税收,在西方有句谚语:“税收这种技术,就是拔最多的鹅毛,听最少的鹅叫。”
作为注册会计师,我的一半职业生涯都在帮客户计算如何合法合规地少交税(税务筹划),这听起来很矛盾,一方面我在研究如何少交,另一方面我又在从公共经济学角度理解税收的必要性。
公共经济学告诉我们,税收不仅仅是政府筹钱的手段,更是调节收入分配、实现社会公平的工具。
举个生活中的例子,在同一个城市,张三是一位年入千万的企业高管,李四是一位月薪三千的餐厅服务员,如果政府统一征收10%的税,张三交100万,剩下的900万依然可以过奢华的生活;但李四交300块,剩下的2700块可能连房租都不够。
这就涉及到了“纵向公平”的原则,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们的税制设计往往是累进的——收入越高,边际税率越高。
但我必须发表一个略显尖锐的观点: 现实中的税制设计往往充满了扭曲。
我在工作中经常接触到一些高净值人群,他们拥有强大的资源和顶级的税务顾问,可以通过复杂的离岸架构、信托设计,将实际税负降到极低,而普通的工薪阶层,拿着工资条,个税由公司代扣代漏,一分钱都跑不掉。
从公共经济学的效率角度看,过高的累进税率确实可能打击人们工作和投资的积极性(这就是我们要警惕的“替代效应”),但从公平角度看,如果税制充满了漏洞,让资本所得的税负远低于劳动所得,那么贫富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我认为,一个好的公共经济政策,不应该追求“拔最多的鹅毛”,而应该追求“拔该拔的鹅毛”,适当降低流转税(因为穷人也要消费,流转税是累退的),加大对资本利得的征管力度,同时完善直接税的扣除项目,真正减轻中产阶级的负担,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社会稳定的基石。
公共选择:政客也是理性经济人
这一部分可能有点“政治不正确”,但却是公共经济学里最精彩、也最人性化的部分——公共选择理论。
传统的看法是,政府是仁慈的,是为了最大化社会福利而存在的,但公共选择理论告诉我们:别天真了,政客、官僚也是人,他们也有自己的私利。
他们追求什么?追求选票最大化,追求预算最大化,追求权力的稳固。
举个例子,为什么每到选举年,候选人总是倾向于承诺减税、增加福利、大兴土木?因为从短期看,这能取悦选民,至于长期财政赤字会不会崩盘?那是下一任或者下一代人的事。
我曾在一家参与政府PPP项目(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的企业做财务顾问,我亲眼目睹了一些所谓的“形象工程”,明明从财务模型测算上看,这个项目的内部收益率(IRR)极低,根本不具备商业可行性,甚至未来几十年都会成为财政的包袱,因为它能带来短期的GDP增长和就业数据,项目依然被强力推动。
我的个人观点是: 理解了“政客也是理性经济人”,我们对政策的看法就会更加成熟和审慎。
我们不会盲目相信“政府万能”,也不会陷入无政府主义的狂欢,我们会意识到,公共决策的制定过程,实际上就是各种利益集团博弈的过程,作为会计师,我们在审核政府预算或项目可行性时,必须保持这种冷峻的怀疑精神,我们要问:这个政策真的为了公共利益吗?还是为了某个部门的预算盘子?
财政赤字:我们在透支未来吗?
我想聊聊当下最热的话题——财政赤字和政府债务。
这几年,为了应对经济下行,各国政府都在疯狂发债,搞积极的财政政策,从公共经济学的“代际核算”角度看,这其实是在进行一种跨代际的资源分配。
政府现在花的钱,如果超过了收上来的税,缺口部分怎么办?借,向谁借?向未来借,或者向公众借。
这就好比一个家庭,为了让孩子上更好的大学,父母背上房贷是值得的投资(资本性支出),但如果父母借钱是为了天天吃香喝辣、挥霍无度(经常性支出),那这个家庭迟早要破产。
我看过很多地方政府融资平台的报表,有些地方,通过城投公司借了大量的钱,投向了基础设施建设,路修好了,桥架通了,理论上会促进商业繁荣,未来税收增加,可以还债,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但现实中,我经常看到一些偏远地区修了空荡荡的开发区,没有企业入驻,杂草丛生,这时候,那些债务就成了烂账,最后只能通过货币化(印钞票)来稀释,或者通过未来的通货膨胀来让全民买单。
我认为,作为普通人,我们必须对赤字保持警惕。 适当的赤字可以平滑经济波动,就像心脏起搏器,但长期的、结构性的高额赤字,则是一剂毒药,它不仅会推高通胀,让你手里的钱变毛,更会挤压私人投资的空间,当政府把所有的钱都借走了,企业就很难借到钱来扩大生产,这就是经济学上的“挤出效应”。
不做冷漠的旁观者
洋洋洒洒聊了这么多,其实公共经济学并不遥远,它不是教科书上那些枯燥的供给需求曲线,它是我们每天早晨走过的路,是工资条上扣掉的税,是孩子书包里的课本,也是窗外时好时坏的空气。
作为一名注册会计师,我的职业信条是“客观、公正”,但在公共经济学的视角下,我更愿意加上一句“关注与责任”。
我们每个人都是社会契约的一方,我们让渡了一部分权利(比如财产权),交给政府(通过税收),换取了公共物品和服务,这是一笔巨大的交易。
如果我们对这笔交易的逻辑(公共经济学)一无所知,我们就很容易被忽悠,或者变得愤世嫉俗,理解了它,我们就能看懂为什么房价这么高(土地财政),看懂为什么要延迟退休(社保缺口),看懂为什么有些行业赚钱而有些行业赔钱(产业政策)。
我想给出我的核心建议: 不要做一个只盯着自己KPI的记账员,也不要做一个只关心柴米油价的盲目消费者,试着用公共经济学的眼光去审视这个世界,去思考每一项政策背后的成本与收益,因为,在这个巨大的公共池塘里,我们不仅是钓鱼的人,也是负责维护水质的人。
只有当我们都开始用经济学的理性去关注公共事务时,那只“隐形的手”才会变得更加有力,也更加温柔,这,或许就是这门学科带给我们最大的启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