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达尔曼，中国股市造假鼻祖的荒诞落幕与审计人的冷思考

咱们今天要聊的这个话题,在资本市场上可算得上是一个“上古神兽”级别的存在，对于很多新入行的股民或者刚考过注会的年轻朋友来说，ST达尔曼这个名字可能听起来有点陌生，甚至有点拗口，如果你把时间倒推二十年，这简直就是A股市场上一道挥之不去的恐怖阴影。

作为一名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会计”，今天我想撇开那些晦涩难懂的教科书定义，用咱们平时唠嗑的方式，好好扒一扒ST达尔曼这个“造假鼻祖”的皮，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一家公司退市的故事，更是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人性的贪婪，也照出了审计行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无奈与痛点。

珠宝堆砌的空中楼阁：一场精心策划的魔术

咱们先得回到上世纪90年代末,那时候的西安达尔曼实业股份有限公司，那可是风光无限，它是“陕西第一家民营上市企业”，头顶着“珠宝大王”的光环，掌门人许宗林更是意气风发，俨然是当地企业家的标杆。

你如果那时候去西安的繁华地段转转,能看到达尔曼的珠宝店金碧辉煌，里面的销售小姐穿着制服，笑容可掬，在普通老百姓眼里，这就叫“实力”，咱们买股票图什么？不就图个眼见为实吗？你看人家有工厂、有门店、有闪闪发光的金首饰，这业绩还能有假？

这就是达尔曼最高明的地方,也是它最荒诞的地方。

举个生活中的例子,这就像咱们过年回家，隔壁老王开着一辆崭新的豪车回来，给村里老人发红包，出手阔绰，大家都觉得老王在外面发大财了，纷纷把钱借给他做生意，实际上呢？那车是租的，红包是借高利贷换来的，老王这就是在搞“庞氏骗局”，用后来人的钱补前面的窟窿，维持一个“富豪”的人设。

达尔曼就是这么干的,从1996年上市开始，它就在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它的造假手段在当时堪称“完美”，因为它不仅仅是虚增收入，它是搞了一套“假戏真做”的闭环。

我是做审计出身的,看到达尔曼的操作手法，说实话，第一反应是“背脊发凉”，一般的造假公司，顶多是在财务凭证上动动手脚，虚构几笔销售，但达尔曼不一样，它虚构了整个产业链，它在几十家空壳公司之间倒腾资金，虚构采购、虚构生产、虚构销售，甚至为了把戏做足，它真的缴了税！

这就好比为了证明你是个大厨,你不仅买了菜，还真的把菜切了、下锅了，最后甚至把做出来的“黑暗料理”倒进下水道，只为了让人相信你刚才确实炒过菜，这种“不计成本”的造假，在A股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

审计师的尴尬：当“看门人”变成了“盲人”

说到这儿,咱们得站在注册会计师的角度聊聊。

很多外行朋友经常问我：“你们审计师不就是查账的吗？几亿几十亿的假账，你们怎么就看不出来？”

说实话,这话听着挺扎心，但在达尔曼这个案子里，审计师确实面临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职业困境。

达尔曼造假最核心的一招,叫“现金流造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咱们会计界有个误区，认为“现金流很难造假”，因为钱进钱出，银行都有记录，白纸黑字跑不了，当审计师看到达尔曼账面上趴着十几亿的现金，而且银行对账单打得整整齐齐时，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

这里我要发表一个非常强烈的个人观点：过分迷信银行函证，是那个时代审计行业的通病，也是达尔曼能够得逞的关键。

咱们来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审计师坐在办公室里，发函证给银行，银行回复：“是的，贵客户在我们这儿有这么多存款。”审计师心想：银行都盖章确认了，还能有错？

但达尔曼玩了一个更高级的套路,它利用了当时商业银行之间的竞争混乱和监管漏洞，通过私刻公章、甚至勾结银行内部人员，伪造了大量的银行单据，或者，它把这笔钱在A银行存进去，立马作为保证金开出承兑汇票，贴现后转到B银行，再转C银行，最后转一圈回到自己手里，在账面上，你确实看到了资金的流动，看到了存款的余额，但实际上，这笔钱根本没有产生任何真实的经济价值。

这就好比你为了证明自己有钱,从左口袋掏出一百块钱放到右口袋，然后拍着胸脯说：“你看，我刚才收入了一百块！”如果只盯着你的右口袋看，确实有钱进账；但如果把你的全身都扫描一遍，就会发现你总资产根本没变。

当时的审计环境,更多的是一种“程序性审计”，只要我该走的程序走了，该盖的章盖了，我就算尽职了，这种形式主义，恰恰给了达尔曼这样的“戏精”巨大的表演空间。

纸包不住火：当“现金流”也成了谎言

达尔曼的戏演了整整八年,这八年里，它不断地增发、配股，从股民手里圈走了几十亿资金，许宗林甚至因此登上了福布斯富豪榜。

谎言终究是谎言,它最大的敌人是时间。

到了2004年,资金链终于断了，为什么？因为维持这个巨大的谎言，成本太高了，你要维持虚假的现金流，就要支付真实的利息；你要维持虚假的税务成本，就要真金白银地交税，这种“烧钱”的速度，比任何正经生意都快。

当公司终于撑不下去的时候,大家才发现，那个曾经拥有十几亿账面现金的“珠宝大王”，实际上连一根金条都拿不出来。

我个人的观点是，达尔曼案的爆发，是中国审计行业从“账项基础审计”向“风险导向审计”转型的一记响亮耳光。

什么叫风险导向？就是不再傻傻地只看凭证和银行单据，而是要去分析这家公司的商业模式合不合理。

咱们回想一下,达尔曼是做珠宝的，珠宝行业的特点是什么？高存货、高现金流、低毛利（或者品牌溢价高毛利），但是达尔曼的报表显示什么呢？它既有着惊人的高利润，又趴着巨额的闲置现金。

如果当时审计师能多问几个“为什么”，哪怕只是运用一点点常识： “许总，咱们账上有十几个亿现金，为什么还要去借高利贷？” “咱们这毛利率比同行高出一倍，到底是有什么独门绝技？” “咱们这么多存货，为什么盘点的时候总是各种理由不让细看？”

只要稍微深挖一下,这个巨大的泡沫早就破了，这就是我们常说的“职业怀疑精神”，在达尔曼案中，这种精神是缺席的。

个人反思：贪婪是人性的底色，但制度是笼子

ST达尔曼最终在2005年被强制退市,成为中国股市第一家因造假被退市的公司，许宗林卷款潜逃加拿大（虽然后来并未能逍遥法外，但给投资者造成的损失已无法挽回），留下了一地鸡毛。

作为一名写作者,也作为一名财务工作者，我常常在想，为什么会有达尔曼？

是对“上市”这个光环的盲目崇拜。 在那个年代，上市似乎就意味着一夜暴富，意味着可以无限圈钱，这种扭曲的价值观，驱使着像许宗林这样的人，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以身试法，也要挤进这个圈子，他们把股市当成了提款机，而不是融资场所。

是中介机构的“失语”。 审计师、保荐人，这些本该是资本市场的“守门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有时候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我们不能说所有参与达尔曼案的人员都是同谋，但至少，他们的专业独立性是值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的，当审计费是从客户手里拿的时候，你真的能保持绝对的独立吗？这是一个行业伦理的终极拷问。

我想聊聊投资者教育。 很多散户朋友，买股票只听消息，看代码，看名字，觉得名字好听、有“国资背景”或者“珠宝概念”就是好股票。

这就好比你去相亲,光看对方照片修得美不美，开的什么车，却不去查查他的征信，不去了解他的工作到底干什么的，达尔曼的门店开得再豪华，那也是给外人看的“装修”，真正的“家底”在报表里，在现金流里。

给现代职场人和投资者的启示

虽然ST达尔曼已经成为了历史尘埃,但它的幽灵从未散去，后来的康美药业、康得新，甚至最近的各种暴雷案例，你仔细去扒，多少都能看到达尔曼的影子。

对于我们财务从业者来说，达尔曼是一堂永远的警示课。 它告诉我们，做审计不能只做“表哥表姐”，必须深入业务，了解行业，你要去仓库看存货，去车间看流水，去访谈一线员工，如果一家公司的财务报表完美得不像话，那它通常就是假的，真实的世界总是充满了瑕疵、波动和意外，完美，往往是最大的破绽。

对于投资者来说，我想给出几个非常具体的建议：

警惕“存贷双高”： 如果一家公司账上躺着巨额现金，同时却还在疯狂借钱，利息支出高得吓人，这绝对是红灯，就像达尔曼，有钱不还贷，还要付利息，这钱大概率是假的或者是受限的。
看现金流，更要看现金流的结构： 经营性现金流净额如果长期低于净利润，或者与净利润走势严重背离，一定要小心，利润可以调节，但真金白银的现金流难造假（虽然达尔曼挑战了这一条，但它付出的成本也是毁灭性的）。
不要迷信“重资产”和“实体店”： 达尔曼有那么多门店，照样倒闭，现在的时代，轻资产运营未必不好，重资产也不一定就稳，关键看资产能不能产生效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