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注册会计师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我见证了太多企业在资本市场门口的徘徊、挣扎与狂欢,每当“新股发行制度改革”这几个字出现在财经新闻的头条时,我知道,这不仅仅是监管层文件里的几行字,而是关乎千万投资者钱包、关乎企业命运、甚至关乎我们这些中介机构饭碗的大事。
我想撇开那些晦涩难懂的法言法语,咱们像老朋友聊天一样,好好唠唠这次新股发行制度改革到底改了什么,为什么必须改,以及在这个变局中,我们该如何自处。
那个“闭眼捡钱”的时代,真的过去了
记得大概十年前,甚至更早一点,A股市场有一种近乎迷信的狂欢,叫做“打新”,那时候的新股发行,本质上是一种“隐性福利”。
我有个邻居叫老张,是个退休的老股民,那时候他对K线图、财务报表一窍不通,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股市里赚得盆满钵满,他的秘诀只有一个:每逢新股发行,就全家动员凑钱申购,中了签就跟中了彩票一样,坐等上市首日暴涨,然后开盘即抛,落袋为安。
那时候的“新股发行制度”,核心是核准制,且带有很强的行政管控色彩,监管层不仅管信息披露,还管企业的“好坏”,甚至为了呵护市场,人为控制发行节奏和市盈率,这就导致了一个奇特的现象:新股定价被人为压低,一二级市场之间存在巨大的价差。
套用一句行话,这叫“打新不败”,在这种制度下,不管这家公司是卖真材实料的,还是卖“讲故事”的,只要能拿到上市的“批文”,基本上就等于拿到了一张在一级市场低价拿货、二级市场高价套现的许可证。
这种制度有错吗? 在市场早期,它保护了稚嫩的投资者,维持了市场的流动性,但作为专业人士,我看着心里总是发虚,因为它扭曲了市场的定价机制,企业不需要去讨好投资者,只需要去讨好发审委;投资者不需要去研究企业价值,只需要去研究怎么提高中签率,这显然不是成熟市场的样子。
注册制:把选择权交还给市场
这次新股发行制度改革的核心,毫无疑问是全面推行股票发行注册制。
很多朋友问过我:“老李,这注册制跟核准制,到底有啥本质区别?是不是以后谁都能上市了?”
我通常会打个比方:核准制就像是老师带学生去春游,每个学生都要经过老师的严格审查,老师觉得你身体好、品德优,才允许你上车,因为老师审查得很严,所以能上车的车票就很值钱。
而注册制,则是把春游变成了公开报名,只要你是符合基本条件的学生(比如没有犯罪记录、身体健康),你都可以报名,老师不再替你做决定,而是让你把你的情况(信息披露)如实写在简历上,至于能不能去春游,能不能找到司机(保荐机构),能不能拉到赞助(机构投资者),全看你自己,至于司机愿不愿意拉你,其他同学愿不愿意跟你组队,那是市场博弈的结果。
作为CPA,我深刻地感受到这种变化带来的压力与释放。
以前做IPO审计,我们的很多精力花在“迎合”审核标准上,审核人员关心业绩波动,我们就去解释为什么波动;他们关心关联交易,我们就去论证关联交易的必要性,虽然也是在做审计,但总有一种“应试教育”的感觉。
现在呢?注册制下,监管层不再对企业的投资价值做背书,我们的工作重心彻底转向了“信息披露的真实性、准确性、完整性”,这听起来像是句套话,但实操中完全不同,我们现在更害怕的不是审核问询,而是怕招股书里哪怕有一个数据没披露清楚,将来被投资者起诉赔偿。
破发不再是新闻,而是常态
最近这一年,老张经常愁眉苦脸地来找我:“这世道变了,前两天打的新股,上市第一天就亏了20%,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正是新股发行制度改革带来的最直接阵痛——“打新神话”的破灭。
在注册制下,新股定价更加市场化,发行价高,意味着透支了未来的涨幅,如果市场不买账,或者公司本身质地一般,上市首日破发(跌破发行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身边就有一个鲜活的例子,我之前服务过的一家高科技公司,技术确实很硬核,但在询价阶段,机构投资者为了抢筹,把报价报得极高,最终发行定市定在了行业平均市盈率的两倍,结果呢?上市那天,二级市场的散户根本不接盘,开盘即破发,中签的散户骂骂咧咧,机构也被套牢。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市场在生效。
以前那种“不管什么垃圾股,发出来就能涨”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现在的投资者,哪怕是散户,也开始学会看招股书了,开始问:“这家公司到底靠什么赚钱?它的护城河在哪里?”
这就是改革的初衷:让资本流向真正优质的企业,而不是流向那些擅长钻营批文的企业。 破发,虽然疼,但它是市场成熟的标志,就像孩子长大了,总要摔几跤才能学会走路。
中介机构的“看门人”责任:从“通道”回归“鉴证”
在这个改革过程中,我想专门谈谈我们这些“中间人”——券商、会计师、律师。
以前,部分中介机构把自己当成了“通道”,只要企业给钱,我就帮你把材料做得漂漂亮亮,能不能过会,看命,甚至有的机构为了拿项目,配合企业做假账,美化报表,这种行为,无异于助纣为虐。
新股发行制度改革后,这个逻辑彻底变了,现在实行的是“申报即担责”,你交上去的材料,你自己要负责一辈子,如果将来发现企业造假,不仅企业要退市、罚款,保荐机构要被重罚,我们签字注册会计师甚至可能面临巨额的民事赔偿和市场禁入。
我有个同行,前几年为了帮一个快倒闭的企业做IPO,在审计底稿上动了不少手脚,当时项目成了,奖金拿了不少,结果去年,那个公司业绩变脸,被监管层倒查,现在我这个同行不仅证书被吊销了,还面临着巨额的连带赔偿责任,下半辈子基本上毁了。
这个教训是血淋淋的。新股发行制度改革,实际上是在倒逼我们中介机构回归本源。 我们不再是简单的“收钱办事”,而是资本市场的“看门人”,如果我们把关不严,把烂公司放进了市场,市场就会惩罚我们。
这种压力虽然大,但我个人是非常欢迎的,因为只有清理掉这些害群之马,我们这些勤勤恳恳、恪守准则的专业人士才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回报。
个人观点:改革是一场深水区的长跑
写到这里,我想必须发表一下我个人的观点。
很多人对现在的市场有怨言,觉得新股发得太快,把市场资金抽干了;觉得注册制让垃圾股遍地走,对此,我有些不同的看法。
新股发行制度改革不是“洪水猛兽”,而是“刮骨疗毒”。 我们不能因为怕痛,就拒绝治疗,A股长期以来“牛短熊长”、“炒小炒新”的顽疾,根源就在于供给端的扭曲和退市机制的不完善,现在的改革,虽然短期内增加了供给,打破了无风险收益,引发了阵痛,但从长远看,它是在建立一种“良币驱逐劣币”的机制。
我认为改革的配套措施——退市制度,必须更加严厉。 光有“进”的改革是不够的,必须有“出”的畅通,如果一个市场只进不出,那就是个一潭死水,甚至是个垃圾场,我非常欣喜地看到,最近几年退市的企业数量在明显增加,但我认为还不够,对于那些长期没有主业、只会蹭热点、财务造假的“僵尸企业”,应该坚决、快速地清退,只有让退市成为常态,新股发行的改革才能真正发挥效力。
投资者教育是这场改革中最难的一环。 像我的邻居老张,习惯了“听消息”、“炒代码”,面对现在的市场,他感到无所适从,这不能怪投资者,这是市场结构变化带来的适应性挑战,但我坚信,市场是最好的老师,当亏损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大家都会去学习价值投资,未来的A股,一定会像美股港股一样,大部分散户会逐渐退出直接交易,转而通过购买基金的方式,让专业的人去打理。
拥抱变化,回归常识
新股发行制度改革,是中国资本市场三十年未有之大变局,它改变了企业的融资逻辑,改变了中介机构的生存法则,也改变了投资者的盈利模式。
作为行业的一员,我深知这条路并不平坦,我们会看到欺诈发行的丑闻,会看到无脑炒作的泡沫,也会看到新股破发的惨状,但这都是通往成熟市场必经的荆棘。
对于我们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来说,无论是写招股书的会计师,还是看K线图的投资者,唯有拥抱变化,回归常识,才能活下来。
常识是什么? 常识是:一家公司的价值,最终取决于它创造现金流的能力,而不是取决于它的代码有多性感。 常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获得高收益,就必须承担对应的风险。 常识是:诚实守信,是商业世界唯一的通行证。
新股发行制度改革的大幕已经拉开,没有人能置身事外,让我们收起对“打新神话”的怀念,睁大眼睛,去审视那些即将登陆资本市场的每一个名字,因为在注册制的时代,每一张股票背后,都是一家鲜活的企业,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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