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仁,大家好。
作为一名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最近国资委发布的这份《关于加强中央企业PPP业务风险管控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在我的朋友圈里刷了屏,说实话,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反而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的踏实感。
回想过去几年,PPP(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模式在中国基础设施建设的大潮中,简直就像是一场盛大的狂欢,那时候,只要你手里有资质、有资金,似乎遍地都是黄金,但作为审计师,我们在那些光鲜亮丽的报表背后,早就看到了隐约浮现的暗礁,我想抛开那些晦涩的法条,用咱们平时聊天的方式,结合我这些年在项目中看到的真实故事,和大家聊聊这份《通知》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它将如何重塑央企的PPP格局。
狂欢后的宿醉:为什么必须要有这份《通知》?
咱们先得把时间轴拉回去看看,几年前,为了拉动经济增长,PPP模式被大力推广,那时候的场面,用“跑马圈地”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很多央企,不管原本是干建筑的、干制造的,还是干贸易的,似乎一夜之间都转型成了“城市运营商”。
大家都在抢项目,甚至出现了为了拿项目不计成本的情况,为什么?因为规模,在央企的考核体系里,规模往往意味着话语权,意味着排名,很多PPP项目在立项之初就埋下了隐患:政府财政承受能力论证流于形式,项目回报率测算极其乐观,融资结构更是五花八门。
我给大家讲个真实的例子。
前两年,我参与审计一家大型央企的子公司,他们在西南某偏远县城拿了一个市政综合开发的PPP项目,总投资几十个亿,当时我们去现场做尽职调查,发现那个县城的人口流出率很高,工业基础几乎为零,按照他们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未来的土地出让收入和税收增长能覆盖这几十亿的投资并有盈余。
我在现场问那个项目的负责人:“老李,这地儿真的能有那么多人来买房吗?税收增长点在哪?”
老李抽了口烟,苦笑着跟我说:“王老师,咱们做审计的讲究证据,这事儿我也知道悬,但集团有指标,今年必须完成多少亿的新增合同额,这个项目虽然回报慢,但体量大,只要签下来,今年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十年后的事儿,那时候我估计都退休了。”
老李的话代表了当时很多人的心态,这种“重建设、轻运营”,“重规模、轻效益”的倾向,导致央企在PPP业务中积累了大量的隐性债务,如果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不仅央企自己会被拖垮,甚至会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这份《通知》的出台,与其说是限制,不如说是一次“刮骨疗毒”,它是在告诉央企:别再做梦了,得回归理性,算过账再来。
紧箍咒念在何处:解读《通知》的核心痛点
这份《通知》的内容非常详实,但在我看来,核心就给三个“紧箍咒”:归位、降杠杆、禁虚假。
强化集团管控,严守非主业投资底线
《通知》明确要求,央企要集团总部统一审批PPP业务,这招很狠,以前很多央企下面的二级、三级公司,为了做业绩,各自为战,甚至违规举债做PPP,权力收归总部,意味着每一个项目都要经过最专业的风控团队审视。
更重要的是,它强调了“聚焦主业”,咱们注会看报表最怕看到什么?最怕看到一家做家电的企业,账面上突然多了几十亿的“在建工程——市政道路”,这叫什么?这叫不务正业,风险分散度极高,管理能力根本跟不上。《通知》告诉你:别瞎折腾,干好你分内的事。
严控负债率,这也是个“生死线”
《通知》对负债率提出了硬性要求,对资产负债率高于85%或连续两年亏损的子企业,严禁单独投资PPP项目,这就像给信用卡刷爆的人设了限额。
我在审计工作中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某建筑央企的子公司,为了拿项目,通过SPV(特殊目的实体)公司进行层层嵌套的融资,虽然法律上SPV是独立的,但在并表的时候,这些债务最终都会回流到集团,一旦项目现金流断裂,银行抽贷,集团就得填坑,现在国资委划下这条红线,就是为了防止央企成为地方政府的“提款机”,也是为了防止央企把自己杠杆加爆。
坚决杜绝“明股实债”
这一点,简直说到了我们审计师的心坎里。
什么是“明股实债”?简单说,就是名义上是股权投资,实际上有回购协议,承诺固定回报,这在过去几年是PPP领域的“潜规则”,地方政府没钱,央企也没钱,就找银行借钱,银行不放心,就要求央企或者地方融资平台承诺:“几年后我原价加利息回购你的股份”。
在审计底稿里,我们经常会发现这种抽屉协议,从法律形式上看,这是权益投资,不增加负债;但从经济实质上看,这就是一笔高息贷款。《通知》这次明确禁止这种行为,要求穿透式监管,这直接击碎了过去那种“做大规模但不增加负债”的会计幻象。
一个项目经理的“至暗时刻”与重生
为了让大家更直观地感受这种变化,我再讲个故事。
小张是我认识的一位年轻项目经理,就职于某大型央企投资部,两年前,他意气风发,手里握着几个亿的授权,全国各地飞,签单子签到手软,那时候他是公司的明星员工,年终奖拿到手软。
但去年开始,小张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了。
为什么?因为他前年签的一个特色小镇PPP项目“暴雷”了,那个项目位于中部地区,当初承诺的旅游客流根本没来,原本指望靠后续的商业配套卖钱回款,结果房地产下行,商业配套根本卖不动。
更糟糕的是,因为集团收紧了PPP政策,原本承诺给他的后续融资款被冻结了,施工方的催款电话打爆了他的手机,地方政府财政吃紧,也拿不出补贴,小张夹在中间,每天焦虑得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在最近的一次聚会上,小张跟我喝了一杯酒,感慨道:“以前觉得PPP就是金融游戏,只要能把杠杆加上去,把资金池转起来,就是成功,现在才明白,没有实实在在的运营现金流,这就是个庞氏骗局。”
这份《通知》出来后,小张反而释然了,虽然他现在拿项目的难度大了百倍——集团风控部门会对项目现金流进行极其严苛的“压力测试”,甚至要求必须锁定运营期的收入来源,但他告诉我,他现在心里踏实,因为凡是能通过现在这种严苛审批拿下来的项目,大概率是能活过冬天的“好项目”。
小张的经历,其实就是央企PPP业务转型的缩影,从“赚快钱”到“赚慢钱”,从“玩杠杆”到“拼运营”。
作为注册会计师的个人观点:痛,但值得
作为一名注册会计师,我看过太多的财务报表,也见证过太多的商业兴衰,对于这份《通知》,我有着非常鲜明的个人观点。
我认为这是央企“去泡沫化”的必经之路。 很多人抱怨《通知》太严,说这会导致央企业务萎缩,但我认为,这种萎缩是良性的,就像一个人减肥,减掉的是虚胖的脂肪,留下的是肌肉,过去那些依靠违规举债、承诺保底回报堆砌出来的PPP资产,本质上都是“有毒资产”,把这些资产剔除出央企的资产负债表,有助于央企轻装上阵,真正提升核心竞争力。
这倒逼了央企从“承包商”向“运营商”转型。 以前央企做PPP,大部分心思都花在怎么把工程款赚到手,至于项目建成后运营得怎么样,那是后话,但《通知》强调要“科学评估项目运营收益”,这意味着如果你不懂运营,不懂怎么从项目本身造血,你就拿不到项目,这才是PPP模式的初衷——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不仅是资本的合作,更是专业运营能力的合作。
这对我们审计行业也是一次洗礼。 说实话,以前审计央企的PPP项目,我们压力很大,面对那些明显不合理的“明股实债”安排,面对那些为了合规而拼凑的政府函件,我们只能在底稿里做大量的“职业判断”,甚至要在合规与风险之间走钢丝,监管红线划清楚了,央企自身的内控加强了,我们的审计环境反而会变得更健康,我们能把更多的精力从查违规挪用,转移到帮企业优化财务结构、提升运营效率上来。
在寒冬中学会“冬泳”
《关于加强中央企业ppp业务风险管控的通知》不仅仅是一份行政命令,它更像是一个时代的分水岭,它标志着中国的基础设施建设从“大干快上”的粗放期,进入了“精耕细作”的存量期。
对于央企而言,这确实意味着寒冬,但在这个寒冬里,只有学会“冬泳”的人才能生存,所谓的“冬泳”,就是不再依赖政策的庇护,不再迷信杠杆的魔力,而是回归商业常识——算好账,管好钱,做好事。
对于我们每一个身处这个行业的从业者,无论是央企的管理者,还是像我这样的外部审计师,都需要调整心态,不要怀念那个疯狂圈地的时代了,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比拼真功夫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风险管控不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保命的护身符;现金流不再是报表上的数字,而是企业的血液。
我想,未来的某一天,当我们再回看这份《通知》时,会发现它不仅是央企PPP业务的“紧箍咒”,更是中国城市化进程走向成熟的里程碑。
路漫漫其修远兮,各位同仁,且行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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