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上折，从双十一囤课到审计底稿，我们这一代CPA人的价格战与价值保卫战

每年的十一月，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焦躁的味道，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味道来自购物车里的清空倒计时；而对于我们这些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的人来说，这味道更像是一种复杂的隐喻——它关乎我们的职业定价，关乎我们的时间成本,甚至关乎我们对自己人生的估值。

作为一名在行业里写了多年专栏的注会人，我见过太多关于数字的博弈，但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折上折”这个词，在电商的逻辑里，它是先打八折再打九折的诱惑；但在我们的职场与生活里，它往往意味着一种残酷的递减：费用的打折、时间的压缩、以及我们对自己底线的不断退让。

知识的“折上折”：囤积癖与虚假的勤奋

双十一的零点刚过，我的手机弹窗就不停地闪烁，不是护肤品，也不是家电，而是各大网校的CPA、CFA、税务师课程促销链接。

“原价5000，定金膨胀立减500，叠加满减券，再送跨店礼包，最后到手价只要1998！折上折，错过等一年！”

这文案写得真漂亮，直击痛点，我想起刚入行那会儿，我也曾是这“折上折”狂潮中的一员，那时候觉得，知识就是投资，既然是投资，那当然是越便宜越好，我的网盘里塞满了各种在“折上折”诱惑下买来的课程：会计、审计、战略，还有那些当时觉得“以后总用得上”的Python爬虫和数据挖掘课。

这里有一个非常具体的生活实例。

我有个带过的实习生，叫小林，小林家境并不富裕，刚进事务所时，那股子拼劲让人动容，有一年双十一，他兴奋地告诉我，他“抢”到了某知名机构的全套网课，叠加了各种优惠券和红包，相当于原价的一折不到，他觉得自己赚大了，仿佛拥有了这些课程,就已经拿到了通往高级经理的入场券。

第二年考季结束，小林的通过率依然惨淡，我问他为什么，他苦笑着说：“老师，因为买得太便宜，而且是‘折上折’抢来的，我总觉得如果不听就亏了，结果囤了会计、审计、税法三门，加上公司里加班又忙，我根本没时间看，每当我想打开视频，看到那庞大的课程列表，我就焦虑，最后只能挑着看两节，反而不如以前只买一门课学得扎实。”

你看，这就是知识付费里的“折上折”陷阱，我们以为我们在省钱,实际上我们在透支自己的专注力。

我个人非常反感这种为了促销而制造焦虑的“折上折”模式。

对于注会人来说，最昂贵的从来不是那几千块钱的报名费，而是我们投入的时间成本和机会成本，当你因为“折上折”而囤积了超出你消化能力的课程时，你的学习效率本身就被打了一个“折”；而当你因为贪图便宜选择了质量堪但在打折的机构时，你的知识体系又被打了一个“折”，这双重折扣，最终折损的是我们在这个行业里最核心的竞争力——专业判断的准确性。

真正的学习，从来不需要促销，那些厚厚的教材、枯燥的准则，需要的是我们静下心来，哪怕只读一页也是实打实的进步，别让“折上折”的快感,替代了真正思考的痛苦。

服务的“折上折”：审计费里的内卷江湖

如果说买课的“折上折”只是个人的小损失，那么在业务承接中的“折上折”,则是整个行业的隐痛。

作为一名从业者，我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审计市场，甚至是更广泛的咨询业务市场,价格战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记得去年参与的一个招投标项目，让我至今印象深刻。

那是一家中型制造业企业的年报审计项目，按照我们事务所的风险评估和质量控制标准，考虑到其子公司众多、关联方交易复杂，我们的报价底线是120万，这个价格其实已经是在压缩了部分利润空间的基础上给出的，毕竟我们要覆盖合伙人的时间、高级经理的现场指导以及几个审计助理的差旅费。

结果，开标现场，一家本土所报出了一个让我们瞠目结舌的价格：45万。

更绝的是，客户方的财务总监（也是个老财务）在会后私下跟我吐槽：“你们要是能再降点，我们也想找你们，那家所报45万，还承诺如果我们把下一年度的税务咨询业务也给他们，这45万还能再打个八折。”

这就是赤裸裸的“折上折”，先是在行业低价竞争中把价格腰斩,再为了捆绑销售进行二次折让。

我个人的观点非常明确：这种“折上折”的服务，是建立在对审计准则的漠视和对职业操守的践踏之上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当一家事务所接受了“折上折”的审计费，他们为了维持利润率，唯一能做的就是压缩成本，怎么压缩？无非是减少审计工时,或者派驻经验不足的实习生来代替高级审计员。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底稿：上一年的底稿直接复制粘贴，函证程序由专人去跑变成了快递寄送且不跟进控制，存货监盘变成了在办公室看照片，这种“折上折”出来的审计报告，就像是一个注水的气球，看着光鲜亮丽,一戳就破。

对于我们一线干活的审计师来说，这种“折上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要用原本做100分的精力，去完成三个200分的项目量，我们的加班时间被“折上折”，我们的职业尊严被“折上折”。

这种内卷没有赢家，客户拿到了一份可能存在重大错报风险的报告，事务所承担了巨大的执业风险，而我们这些从业者，则变成了高速运转的流水线上的螺丝钉,随时可能因为过热而崩断。

人生的“折上折”：当健康与亲情被清仓甩卖

写到这里，我想把视角从行业拉回到我们每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身上。

在注会行业，有一种特殊的“折上折”，它不发生在双十一，也不发生在谈判桌上,而是发生在每一个深夜的写字楼里。

我们常常对自己说：“等忙完这个年报，我就去健身。” “等考完这一门，我就好好陪陪女朋友。” “等升了经理，我就把身体养回来。”

我们不断地透支，为了赶进度，我们给睡眠打了个折，从8小时变成4小时；再给饮食打个折，从规律三餐变成外卖泡面，这还不够，为了满足客户无理的修改要求，我们给情绪打了个折，把耐心留给了客户,把暴躁留给了家人。

我想讲讲我前同事老张的故事。

老张是我们所里的“拼命三郎”，也是大家公认的“好人”，有一次，他老婆生孩子，正好赶上一个大项目的关键期，老张跟老婆说：“项目做完这一周，奖金发下来能多拿两万，到时候给你请最好的月嫂，还能给你换个新的大屏手机，现在双十一正好折上折，划算。”

那一周老张几乎住在了公司，孩子出生那天，他在开盘点会；孩子出院那天，他在加班调整合并报表，他确实拿到了那笔奖金,也确实给老婆买了打折买来的奢侈品。

在孩子一岁那年，老张离婚了，老婆说：“我不缺那个打折的手机，也不缺那点钱，我缺的是一个能在我最害怕的时候握着我手的人。”

老张用现在的“折上折”努力，去换取未来的幸福，结果发现，未来根本不存在,因为他在透支当下。

我认为，这是所有“折上折”里最愚蠢、最不值得的一种。

我们总是习惯于计算财务报表里的折现率，却忘了计算人生的折现率，今天的健康，折现到十年后，可能就是一场大病；今天的亲情缺席，折现到十年后,可能就是形同陌路的亲人。

在这个行业里，我们太容易被“性价比”这个词洗脑了，我们做任何事都讲究投入产出比，讲究ROI，但生活不是生意,人生更不是一张可以随意计提减值准备的资产负债表。

当你为了所谓的“职业发展”而接受了生活质量的“折上折”时，你其实是在对自己进行“清仓甩卖”，而一旦清仓完毕，你会发现,货架上一无所有。

拒绝被定义：重塑CPA的溢价能力

写了这么多“折上折”的负面现象,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只能悲观地接受这种现状？

绝对不是。

作为一名注会行业的观察者和记录者，我之所以要把这些伤疤揭开，是为了让我们清醒，只有看清了“折上折”的本质，我们才能拒绝它，重塑我们作为专业人士的“溢价能力”。

我们要拒绝廉价的勤奋。 不要被那些“折上折”的课程填满你的大脑，选择最优质的资源，哪怕价格贵一点，只要你真正学进去了，它的ROI是无限的，深度的思考,永远比广度的囤积更有价值。

我们要拒绝无底线的低价竞争。 这可能需要一点勇气，当你作为一个项目经理或者合伙人面对客户压价时，试着去展示你的价值，而不是去降低你的价格，告诉客户，我们的服务为什么值这个钱，我们能帮他规避什么样的税务风险，能提供什么样的战略视角，如果客户只认“折上折”，那么这样的客户,放弃也许是止损。

也是最重要的，拒绝对自己人生的“折上折”。 在这个内卷的时代，保持清醒的自我定价是一种能力，你的时间，你的健康，你的情感，都是无价之宝，不要轻易给它们贴上“打折”的标签。

我有一个朋友，在四大做了八年，做到了高级经理，年薪可观，但他去年裸辞了，回老家开了一个小小的会计师事务所，专门服务那些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虽然收入不如以前，但他每天五点半下班，能陪孩子练琴,能周末带父母爬山。

他说：“以前我觉得人生就是不断地做加法，收入要加，职位要加，现在我明白了，人生要做减法，减少那些不必要的欲望，减少那些无效的社交，我不想过那种‘折上折’的日子了，我要原价的生活，甚至溢价的生活。”

“折上折”，这个词听起来充满了诱惑，仿佛占了便宜，仿佛是精明的计算，但在我们注会人的世界里，它往往是一个甜蜜的陷阱,一个温水煮青蛙的锅。

它让我们误以为便宜的知识等于智慧，误以为低价的服务等于竞争力,误以为牺牲当下等于投资未来。

文章的最后，我想对每一位正在加班、正在备考、正在为生活奔波的同行说一句话：

在这个万物皆可促销的时代，请守住你的原价，你的专业能力，你的职业操守，你的身心健康，都不应该被“折上折”。

你是无价的，不要让任何一张购物券，任何一份底稿，任何一次加班，定义了你的价值，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做一个清醒的“非卖品”,或许才是我们对自己最大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