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4日,北京的春天已经有些燥热了,柳絮漫天飞舞,像极了那个时代我们这些审计人心里抓不住的思绪。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一天可能只是日历上普通的“五四青年节”,大家谈论着假期,谈论着即将到来的世博会,但对于身处中国注册会计师行业的我们,尤其是那些密切关注行业风向的从业者来说,这一天有着特殊的重量,就在这一天,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中注协)印发了《关于贯彻落实中办国办<关于加快发展我国注册会计师行业的若干意见>的具体实施意见》。
这份文件,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此后的十年里彻底改变了中国审计行业的生态,我想以一个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身份,带大家回到那个节点,聊聊那份文件,聊聊那个时代的我们,以及这十几年来的变迁与思考。
那个“做大做强”的躁动春天
回望2010年,那是一个充满野心与焦虑并存的年份。
那时候,金融危机的余温尚存,资本市场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洗牌,对于本土会计师事务所而言,生存环境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在此之前,行业格局相对分散,小所林立,大家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做着传统的验资、年审业务,日子过得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安稳。
2010年5月4日发布的这份《实施意见》,核心主旨非常明确:要把本土事务所“做大做强”,文件里提到了很多具体的指标,比如扶持大型事务所,鼓励事务所合并,优化执业环境等等。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在一家内资大所的审计现场,正在对着一家制造业企业堆积如山的库存底稿发愁,项目经理老张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拍在桌子上,对着一屋子刚毕业不久的小朋友说:“看见了吗?上面发话了,咱们所今年也要动真格的了,目标是冲击‘特大型’,你们几个,以后都要有做合伙人的野心,别光盯着那点加班费。”
那时候的“做大做强”,在执行层面往往直接等同于“合并潮”。
生活实例:
我想起我的朋友李哥,2010年那年,李哥在一家南方颇有名气的中型所做合伙人,那家所虽然在当地口碑不错,但要想承接证券期货相关业务,总是觉得资质不够硬,人手不够多。
2010年5月4日的文件一出,李哥的所就被“盯上”了,一家北京的“百强所”向他们抛出了橄榄枝,谈合并,那个夏天,李哥飞了无数次北京,喝酒、谈判、博弈。
有一次深夜,李哥在电话里跟我吐苦水:“你说这合并,到底是1+1>2,还是两个胖子硬挤在一起?他们北京那边讲究流程化,我们这边讲究人情世故,底稿标准都不一样,这以后怎么做业务?”
李哥的迷茫代表了当时很多合伙人的心态,他们渴望通过合并获得H股审计资格(那是当时行业最高荣誉的象征之一),获得更高端的客户;他们又害怕在合并中失去话语权,失去那种“小而美”的自在。
李哥还是签了字,那一年,像李哥这样经历“阵痛式联姻”的事务所不胜枚举,2010年5月4日这份文件,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散落在各地的沙砾,强行揉搓在一起,试图捏成坚硬的岩石。
审计底稿里的“血肉”与“骨架”
作为一名注会行业的写作者,我常说:政策是骨架,而底稿是血肉。 2010年的这份文件,在宏观上搭建了骨架,但在微观的审计现场,我们依然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填充着血肉。
在那份文件发布后不久,我参与了一个大型国企的IPO项目,那个项目的复杂程度,在当时是前所未有的,因为行业在呼吁“做强”,监管层对审计质量的要求也肉眼可见地严苛了起来。
以前做审计,可能更多是看账平不平,勾稽关系对不对,但2010年以后,风险导向审计的理念开始真正深入人心,这份文件里特别强调了“质量控制体系”。
生活实例: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项目组里的一位刚入职两年的女生,叫小雅,小雅性格内向,做事极细,在那个国企项目里,她负责的是固定资产循环。
那家国企有几十个分厂,固定资产数万项,按照以前的“老路子”,抽个几十笔凭证,看看发票,看看盘点表,差不多就行了,但那一年,所里为了响应“做强”的号召,更新了内部操作指引,要求必须进行全盘或者极高比例的抽盘,并且要实地考察资产的真实状态。
那年冬天,小雅在东北的一个分厂待了整整一个月,零下二十度,她戴着厚厚的手套,拿着盘点机,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核对设备编号。
有一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老师,我实在核不动了,有的设备都在露天生锈了,账上还是新的,车间主任也不配合,说我是来找茬的,这份文件说要‘做强’,要‘国际化’,可我们还在用最笨的办法数机器,这有什么意义?”
我当时安慰她:“小雅,你觉得没意义,但这正是‘做强’的代价,以前我们可能只看数字,现在我们要看数字背后的真相,你核对的每一台生锈的机器,都是在为这份报告的信誉背书。”
后来,那个项目虽然非常辛苦,但最终顺利过会,在庆功宴上,小雅喝多了,她笑着说:“虽然那一个月冻坏了脸,但我知道那几千万的减值准备是怎么提出来的,我有成就感。”
这就是2010年给我的感觉,一方面是政策的高歌猛进,另一方面是底稿层面无数个像小雅这样的审计人,用最笨拙、最辛苦的方式,去填补“做强”与“现实”之间的鸿沟。
从“看门人”到“合伙人”的身份焦虑
2010年5月4日的文件,不仅仅谈业务,还谈到了人才,文件明确提出要重视人才培养,建立人才培养机制。
但在那个时间节点,对于很多个体从业者来说,这份文件带来的更多是一种“身份焦虑”。
那时候,注册会计师证书虽然含金量高,但并没有像现在这样成为金融圈的“硬通货”,那时候的我们,经常自嘲是“金融民工”里的“苦力”,四大(Big 4)的工资高,但加班凶残;内资所的工资相对低,但成长快。
这份文件出台后,行业预期会变好,大家都在讨论:“咱们是不是也能像四大一样,出个高端合伙人,年薪百万千万了?”
个人观点:
我认为,2010年是中国注会行业价值观重塑的分水岭,在此之前,很多人的目标是考下CPA,去一家好公司当财务经理,审计只是跳板,在此之后,随着“做大做强”战略的推进,事务所开始真正成为一个有吸引力的终身职业场所。
但我必须指出,这种转变是痛苦的。
我记得当时所里有一个非常有能力的审计经理,叫陈凯,他业务能力极强,带队能力也是一流,2010年,所里为了冲击排名,开始大量扩充人手,并且许诺给老员工更好的晋升通道。
陈凯面临一个选择:是跳槽去一家拟上市公司当财务总监,拿几十万年薪和期权,过上安稳日子;还是留在所里,在这个“做大做强”的浪潮里赌一把,争取未来的合伙人席位。
那时候,很多像陈凯这样的人都在摇摆,因为“做强”只是一个口号,未来的收益是不确定的,而眼前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
陈凯最终选择了留下,他对我说:“既然国家都在推这个事,说明这个行业以后肯定有戏,我不甘心只做账房先生,我想做资本市场的‘看门人’。”
十年过去了,陈凯现在已经是那家大型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前年聚会时,他感慨万千:“2010年那个文件,其实是给有野心的人铺的路,但那时候,谁能想到路会这么难走呢?合并的阵痛、监管的收紧、市场的波动,每一步都是坎。”
理想主义下的冷思考
写到这里,我想跳出具体的故事,谈谈我对2010年5月4日这份文件,以及那个时代的个人看法。
政策的前瞻性与执行的现实落差
2010年5月4日的《实施意见》,在战略层面上无疑是极具前瞻性的,它准确地预判了中国资本市场扩容的需求,预判了本土事务所必须走规模化、集约化道路才能与国际巨头抗衡。
在执行层面,我们不得不承认,早期的“做大做强”带有一定的“运动式”色彩。
为了追求排名,为了满足文件中关于业务收入、注册会计师数量的硬指标,很多事务所进行了拉郎配式的合并,这种合并导致了内部文化冲突、利益分配不均,甚至出现了“两张皮”的现象——虽然牌子挂在一起了,但内核还是分裂的。
我记得有一段时间,市场上出现了一些“巨无霸”事务所,业务收入确实上去了,但质量控制体系却没能及时跟上,结果就是,随后几年里,我们看到了一些因为审计失败而被重罚的案例,这其实是“做大”之后未能真正“做强”的代价。
审计人的尊严与价值
这份文件最让我感动的地方,在于它试图提升行业的地位,它不仅仅把会计师事务所看做中介机构,而是将其定位为市场经济监督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2010年之前,审计师在面对企业客户时,往往处于弱势地位,客户是上帝,为了留住客户,有时候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做大做强”战略实施后,随着大型事务所品牌效应的建立,尤其是证券资格门槛的提高,事务所的腰杆子逐渐硬了起来,我们开始有底气对不合理的客户要求说“不”,因为我们要维护的是整个品牌,是未来可能上市的几百家客户的安全,而不是为了这一家客户铤而走险。
这种尊严的回归,不是靠施舍来的,是靠行业规模化、专业化后博弈能力的提升换来的。
致敬那个充满希望的春天
文章写到这里,我不禁再次看向日历上的“2010年5月4日”。
那一天的阳光,一定和今天一样明媚,那一天的我们,年轻、迷茫,却又充满干劲,我们可能并没有完全读懂那份厚厚的文件,但我们隐约感觉到,脚下的路正在发生变化。
这份文件,像是一声发令枪,枪响之后,有人冲了出去,成为了行业的领军人物;有人气喘吁吁地跟跑,虽然辛苦但也见证了风景;也有人选择了退场,去寻找了别的归宿。
对于我个人而言,2010年5月4日不仅仅是一个政策发布的日期,它是我职业生涯中关于“成长”的记忆坐标。
它提醒我,审计不仅仅是一份翻阅凭证、填写底稿的工作,它是中国市场经济大厦的一块基石,当年的“做大做强”,如今已经开花结果,我们有了能够与国际“四大”分庭抗礼的内资大所,我们有了能够签署H股审计报告的中国合伙人,我们有了更完善的审计准则和更严密的监管体系。
但我也希望,无论行业走得多远、做得多大,我们都不要忘记2010年那个春天里,像小雅那样在寒风中盘点资产的执着,像李哥那样在合并谈判桌上的纠结,像陈凯那样对于职业尊严的渴望。
因为,正是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汗水,和具体的喜怒哀乐,构成了这个行业最真实的底色。
如果你现在也是一名审计人,当你加班到深夜,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感到疲惫时,不妨想一想2010年的那个春天,那时的前辈们,也是在那样充满未知的挑战中,一步步走出了今天的路。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不仅是注会行业的写照,也是我们每个人生活的注脚。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