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审计”,我看过太多的财务报表,也参加过数不清的董事会和股东大会,在这些场合里,有一个角色往往最容易被忽视,甚至在很多时候,它就像是一个为了凑齐公司治理架构而存在的“吉祥物”。
没错,我说的就是监事会。
如果你去问一家初创公司的老板:“你们公司有监事会吗?”他可能会指着一个角落说:“哦,有啊,那是老张,我们以前的行政主管,现在退休了,挂个名,帮他交个社保。”
如果你去问一家上市公司的董秘:“监事会平时干嘛?”他可能会尴尬地笑笑:“主要是开会的时候签个字,平时大家都挺忙的。”
这种场景,真的让我感到很无奈,甚至有些心惊,我想撇开那些枯燥的法条,用最接地气的方式,和大家聊聊这个神秘又尴尬的机构,以及为什么在现在的商业环境下,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个真正“长牙齿”的监事会。
别让监事会成了老板的“亲戚收容所”
先给大家讲个我亲身经历的真实故事。
几年前,我负责审计一家从事传统制造业的家族企业,这家企业规模不小,年营收几个亿,但公司治理简直就是一团乱麻,老板是个强人,说一不二,董事会里除了他的几个心腹,就是他的小舅子、二姨夫。
到了开监事会的时候,我作为审计师列席,推门进去,场面一度非常尴尬,监事会主席是老板的亲舅舅,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个保温杯,另外两个监事,一个是老板的司机,一个是公司食堂的管账大姐。
整个会议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主席舅舅全程都在点头念稿子,那稿子显然是董秘提前写好的,念到“财务状况良好”时,司机大哥在旁边玩手机,食堂大姐在嗑瓜子。
最后签字环节,主席舅舅手有点抖,问我:“小伙子,这字签哪儿?”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这不是监督,这是“温情脉脉”的表演。
这就是目前国内很多公司监事会的现状:形式化、边缘化、荣誉化。
很多老板设立监事会,仅仅是因为《公司法》规定必须要有,他们把那些“不能重用但又得养着”的亲戚、老部下塞进去,这些人既不懂财务,也不懂法律,更没有动力去得罪掌握生杀大权的老板或总经理。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监事会就是个“橡皮图章”,老板踩油门,董事会负责规划路线,而监事会,本该是那个在关键时刻踩刹车的人,结果却变成了坐在后座嗑瓜子的乘客。
我的观点非常明确:这种把监事会当成“养老院”或者“亲戚收容所”的做法,是在给公司埋雷。 你可以为了面子把亲戚安插在闲职,但千万别放在监事这个位置上,因为当公司这辆车冲向悬崖的时候,只有监事会有权力和责任拉住手刹,如果拉不住,大家一起玩完。
当“警报”真正拉响时,谁在挺身而出?
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在注会生涯中,我也见过真正硬气的监事会。
那是一家深陷泥潭的上市公司,我们进场审计的时候,已经闻到了浓浓的“爆雷”味儿,大股东违规占用资金,担保乱象丛生,董事会对此视而不见,甚至在年报里还想粉饰太平。
这时候,公司的监事会站出来了。
监事会主席是个外聘的法律专家,非常较真,他不仅否决了那份注水的董事会决议,还聘请了独立的第三方机构进行专项核查,在股东大会上,他面对大股东的咆哮,面不改色地拿出了一叠厚厚的证据,直指管理层的违规操作。
后来,这家公司虽然还是出了问题,但因为监事会的及时揭露和阻击,中小股东避免了更大的损失,监管机构也提前介入,那位主席后来虽然被“排挤”走了,但在业内赢得了极高的尊重。
这个例子告诉我们,监事会不是摆设,它是公司治理结构中最后一道防线。
为什么我们需要这道防线?
因为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董事会成员(往往也是经营层)很容易产生“隧道效应”,把公司的资产通过隐蔽的通道输送进自己的口袋,这时候,审计师(比如我)是外部警察,我们一年才来一次,而监事会是内部警察,他们每天都在。
如果监事会不作为,或者像前面那个家族企业一样形同虚设,那么内部控制的环境就会崩塌,作为CPA,我们审计风险会直线上升,我们需要执行更多的审计程序来获取证据,审计成本增加,最后买单的还是股东。
一个有效的监事会,不仅是股东的守护神,也是我们审计师的好盟友。
新《公司法》下的“生死抉择”
最近几年,我们注会行业讨论最多的就是新《公司法》的修订,大家可能注意到了,新法在监事会的问题上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调整:允许公司只设董事会,不设监事会,或者在董事会中设置由董事组成的审计委员会来行使监事会职权。
这被很多人解读为“监事会要凉了”。
但我作为一个从业者,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我认为这并不是在削弱监督,而是在逼迫监督机制“实心化”。
以前是“为了设而设”,不管有没有用,你得摆个菩萨在那,现在好了,法律告诉你:你可以不摆菩萨,但你必须要有“降妖除魔”的手段。
如果你选择保留监事会,那就请让它动起来,如果你选择用审计委员会替代,那就请给这些董事真正的权力和独立性。
这就像是一场考试,以前是“开卷考试”,只要人到了就行(形式合规);现在是“闭卷考试”,必须拿出真本事(实质合规)。
我在和很多客户沟通这个话题时,发现很多老板很纠结,他们觉得:“哎呀,设个审计委员会多麻烦,还得找独立董事,还是留着监事会吧,老张在那挺省心的。”
我通常会反问他们:“老板,您是图省心,还是图公司活得久?”
如果是为了图省心,那您干脆别开公司了,风险最小。
如果是为了公司长远发展,您就必须在监督机制上下血本,要么,给监事会配备懂财务、懂法律的专业人士,给他们预算,让他们能查账、能外聘律师;要么,就建立强有力的审计委员会。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商业时代,没有监督的权力,就像没有刹车的法拉利,跑得越快,死得越惨。
CPA眼中的“好”监事会:需要具备哪些特质?
到底什么样的监事会才算合格?作为经常和监事会打交道的CPA,我有几个非常具体的标准,甚至可以说是“挑剔”。
第一,要有“不懂就问”的厚脸皮。
我见过太多监事,开会时一言不发,生怕露怯,不懂财务报表没关系,不懂复杂的关联交易也没关系,关键在于,你得敢问。
“总经理,为什么咱们今年的销售费用比去年涨了50%?” “财务总监,这笔给子公司的借款,利息为什么是零?”
这些问题看似简单,但往往能戳中要害,一个好的监事会,不应该追求“看起来很专业”,而应该追求“看起来很较真”,你的每一次提问,都是在给管理层敲警钟:有人在看着你们呢。
第二,要有“独立行走”的腿脚。
很多监事会最大的软肋是信息不对称,他们看什么文件,都是董秘或者总经理给的,这就好比让狐狸给看守鸡鸡的人送饭,狐狸肯定只送它想让你看到的。
我强烈建议监事会建立独立的信息获取渠道,监事会主席应该定期和财务总监私下喝咖啡,和核心业务骨干聊聊,甚至直接听取外部审计师(也就是我们)的汇报,而不是只听管理层的汇报。
在我们的审计业务中,我们非常乐意在管理层不在场的时候,和监事会进行私下沟通,我们会告诉他们:“这个科目风险很大”、“那个内控漏洞明显”,这时候,监事会如果能把我们的反馈转化为行动,那就是最完美的配合。
第三,要有“敢于翻脸”的胆识。
这是最难的一点,在中国的人情社会里,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撕破脸太难了。
监事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撕破脸。
如果发现董事、高管涉嫌违法犯罪,监事会必须毫不犹豫地举手,甚至直接向监管部门举报,这听起来很残酷,但这是法律赋予的神圣职责。
我认识一位资深的监事会主席,他常说一句话:“我拿这份钱,不是为了交朋友的,是为了晚上能睡得着觉的。”
给老板和监事的一点心里话
文章写到这里,我想对两类人再说几句心里话。
致各位老板、实控人:
请不要把监事会当成累赘,我知道,谁都不喜欢被盯着的感觉,尤其是被一群“闲人”盯着,但你要明白,监督不是为了找茬,而是为了纠偏。
当你头脑发热想要跨界投资一个你完全不懂的高科技项目时,当你的副总想通过采购吃回扣时,一个负责任的监事会能把你从悬崖边拉回来,他们是在救你的命,也是在保住你的家业。
给他们权力,给他们尊严,给他们专业的待遇,别让你的监事会变成只有退休老人才去的“棋牌室”。
致各位监事:
请珍惜你们手中的票,虽然你可能觉得这只是个兼职,虽然你可能觉得人微言轻,但你要知道,在法律上,你对公司负有忠实义务和勤勉义务。
如果公司出了大事,财务造假爆雷了,第一个被问责的除了签字的CPA,就是你们,到时候再说“我不懂”、“我不知情”,法官是不会信的,小股东的律师更不会信。
与其到时候赔得倾家荡产,不如现在平时多翻翻账本,多开开会,多提提意见。
监事会,这三个字写在纸上很轻,但扛在肩上很重。
在这个资本狂欢、欲望膨胀的时代,董事会负责描绘宏伟蓝图,经理层负责冲锋陷阵,而监事会,就是那个在黑暗中提着灯笼,默默看着路况,随时准备喊停的人。
它不应该是一个沉默的摆设,也不应该是一个权力的附庸,它应该是公司治理的良心,是商业理性的最后一道防线。
作为注册会计师,我见证过无数企业的兴衰,那些活得长久、活得健康的企业,无一不是拥有一个强大、独立、专业的监督体系。
下次当你看到“监事会”这三个字时,请不要轻视它,因为在这个充满变数的商业赛道上,谁在踩刹车,往往决定了谁才能活到最后。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