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晓松，以此文缅怀那位坚守初心的审计老兵，兼谈行业监管的变与不变

作为一名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笔杆子，我习惯了用数据说话，用准则衡量对错，但今天，我想稍微放下那些冰冷的职业术语，聊聊一个人，一个让许多财务和审计战线同仁闻之扼腕叹息的人——郑晓松。

当2018年的那个秋天，郑晓松同志在澳门不幸离世的噩耗传来时，整个审计和财政系统都经历了一次震动，对于很多年轻的注册会计师来说，这个名字可能只出现在新闻通稿或红头文件里；但对于我们这些在这个行业深耕已久，见证了国家审计监督体系一步步完善的人来说，郑晓松不仅仅是一个高级官员，更是一位懂业务、有情怀、敢担当的“老兵”。

我想借着回忆郑晓松同志的职业生涯，和大家聊聊他对我们行业的影响，以及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我们这些注册会计师究竟该向老一辈监管者和从业者学些什么。

那个“较真”的审计副审计长

郑晓松的职业生涯起点很高，但也走得很实，他曾在审计署工作多年，并担任过审计署副审计长，在注会行业，我们都知道国家审计和社会审计（注会审计）虽然对象不同，但底层的逻辑是相通的：那就是“查真相、说真话”。

我在审计署的一些老朋友聊天时，偶尔会提起郑晓松，大家提到他，最常用的一个词就是“较真”，在官场，“较真”有时候意味着不近人情，意味着要得罪人，但在审计这个行当，“较真”却是我们最宝贵的职业底色。

记得有一次，在一个关于金融审计的内部研讨会上，虽然郑晓松当时已不在审计署，但大家还在讨论他当年力推的一项关于商业银行信贷资金流向的专项审计调查，当时的情况很复杂，几家大行都认为自己的操作符合行业惯例,甚至搬出了复杂的金融衍生品模型来试图解释资金空转的问题。

如果是普通的走过场，可能听听解释，看看报表就过去了，但据当时参与项目的同事回忆，郑晓松在听取汇报时，直接打断了一个长达半小时的“专业术语轰炸”，只问了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这笔钱，最后到底有没有流向实体经济？有没有帮到真正需要贷款的小微企业？”

那一刻,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就是郑晓松的风格，他不仅懂财务，更懂财务背后的逻辑，作为注会的我们，是不是经常在工作中迷失？面对客户复杂的关联交易，面对那些虽然合规但明显违背商业实质的会计处理，我们选择了沉默，甚至选择了配合，我们总说：“只要形式上没问题，风险就是可控的。”

但郑晓松式的“较真”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审计的终极目的，不是为了凑齐底稿，不是为了通过底稿复核，而是为了还原经济活动的本来面目，他当年的那种“穿透式”监管思维，实际上就是现在我们常说的“实质重于形式”的最高级体现。

个人观点： 我认为，郑晓松在审计署留下的最大遗产，不是查出了多少违规资金，而是他树立了一种“审计自信”，这种自信告诉所有的监管者和从业者：不管被审计对象背景多深、业务多复杂，只要坚守审计的独立性，就没有查不透的迷雾，现在的注会行业太需要这种自信了，我们面对大客户往往唯唯诺诺，生怕丢了业务，这种“软骨病”必须得治。

财政部岁月：行业监管的“掌灯人”

后来，郑晓松调任财政部副部长，并长期主管会计等工作，这对于我们注册会计师行业来说，算是真正的“顶头上司”了，在他任职期间，正是中国会计准则与国际准则全面趋同的关键时期，也是注会行业经历整顿、走向重塑的重要阶段。

大家可能觉得，副部长这种级别的领导，每天处理的都是宏观战略，根本顾不上注会行业这点“柴米油盐”，但事实并非如此，郑晓松在财政部期间,对注册会计师行业的发展有着非常具体且深刻的洞察。

我有一个具体的实例想分享给大家，那是几年前，财政部组织召开的一次关于提升审计质量、打击低价竞争的座谈会，当时，行业内“内卷”严重，很多事务所为了抢夺IPO业务，把审计费压得极低，导致审计程序执行不到位，甚至出现了“收费不及成本”的怪象。

在会上，有大型事务所的合伙人抱怨：“现在市场环境不好，如果不降价，我们就活不下去。”

郑晓松当时并没有直接批评，而是讲了一个他在地方调研时看到的故事，他说他去某地考察，看到一家小会计师事务所，虽然规模不大，但几十年来坚持不做假账，不接高风险的“擦边球”业务，虽然这家所赚钱不多，但当地的老百姓、中小企业都非常信任他们,生意做得长长久久。

他看着在座的那些行业大佬，语重心长地说：“做审计，不是做一锤子买卖，你们现在为了抢项目降价，牺牲的是质量，丢掉的是信誉，信誉丢了，你们拿什么在这个行业立足？”

这番话，当时听起来可能觉得是“官样文章”，但如今回过头看，简直是预言，看看这几年，随着监管力度的加大，多少因为当年低价揽客、敷衍了事而“爆雷”的事务所被立案调查？多少合伙人因为签字而面临牢狱之灾？

郑晓松在财政部期间，一直在推动建立一种“质量导向”的行业生态，他深知，注册会计师是市场经济的“看门人”，如果看门人自己都监守自盗，或者为了饭碗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资本市场的基石就会崩塌。

个人观点： 在我看来，郑晓松对注会行业最大的贡献，在于他试图从顶层设计上，把“诚信”这两个字量化、制度化，他不仅仅是在道德层面呼吁，更是在推动修订相关条例、完善监管机制，让讲诚信的人有市场，让搞破坏的人付代价，现在的行业监管越来越严，罚款越来越重，这其实都是当年他力推的“严监管”思路的延续，作为从业者，我们不应抱怨监管太严，而应庆幸有人在我们失控前，给行业套上了“安全带”。

最后的使命：家国情怀与职业担当

郑晓松生命的最后阶段，是在中央人民政府驻澳门特别行政区联络办公室主任的岗位上度过的，虽然这看似离开了具体的财政审计业务，但我认为,这恰恰是他职业生涯的升华。

对于我们这些整天和报表、凭证打交道的人来说，有时候视野容易变得狭窄，我们关注的是某个科目的调整，是某条披露的合规性，但郑晓松的履新告诉我们：财务和审计人才，完全可以也有能力在更广阔的舞台上,为国家治理贡献力量。

澳门的经济结构特殊，金融稳定至关重要，作为财政和审计出身的高级干部，郑晓松在处理澳门经济事务、维护区域金融稳定方面，有着天然的专业优势，这其实也是给所有年轻注会人的一种启示：不要觉得考下CPA，就是为了在写字楼里没日没夜地加班，你的专业知识,是通向很多重要领域的钥匙。

遗憾的是，天妒英才，他在澳门任上因不幸去世，当时看到新闻，我正在做一个大型央企的年报审计项目，深夜在酒店加班，那一刻，我放下了手中的鼠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感，一个从基层做起，懂业务、有原则、正处于年富力强阶段的好领导,就这样离开了。

个人观点： 我常说，我们这个行业缺人才，但更缺“士人”，所谓士人，就是有家国情怀的人，郑晓松身上就有这种气质，无论是在审计署查错纠弊，还是在财政部制定规则，亦或是在澳门履职，他始终把国家的利益放在首位，现在的我们，是不是太过于计较个人的得失？太过于关注年终奖发了多少？这种格局上的差距,或许正是我们无法成为行业领袖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