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深耕注册会计师行业多年的写作者,我翻阅过无数家企业的财务报表,审计过各行各业的账目,但在我的职业生涯中,地方性商业银行始终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们不像国有大行那样巍峨耸立、大而不倒,也不像股份制银行那样机制灵活、攻势凌厉,它们更像是一个个“邻里大哥”,扎根在泥土里,呼吸着城市的烟火气。
我想和大家聊聊“莱芜市商业银行”,虽然从行政区划上,莱芜已经成为了济南的一个区,而“莱芜市商业银行”也早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融入了齐鲁银行的大家庭,但作为一个品牌,作为一种金融现象,它依然值得我们细细品味,这不仅是一段金融史,更是一座城市经济转型的缩影。
钢城与姜蒜背后的金融推手
提到莱芜,大家的第一反应往往是“钢城”,或者是那闻名遐迩的“三辣一麻”(生姜、大蒜、鸡腿葱、花椒),在这座城市的经济版图中,莱芜市商业银行曾经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前往莱芜出差,协助一家当地的大型农副产品加工企业做IPO前的财务梳理,那家企业是做姜蒜深加工的,老板老李是个地道的莱芜汉子,皮肤黝黑,说话嗓门洪亮,在聊到融资渠道时,老李感慨万千,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十几年前,大蒜价格暴跌,老李的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存货,资金链眼看就要断裂,那时候的国有银行门槛高,审批流程长,等贷款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就在老李急得嘴角起泡、准备卖厂房的时候,是莱芜市商业银行的客户经理主动找上门来。
那位客户经理并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而是直接走进了老李的仓库,甚至还抓起一把大蒜闻了闻味道,随后,银行基于对老李信用的了解和对当地产业的预判,迅速批下了一笔流动资金贷款,这笔钱,不仅救了老李的命,也让他赶上了第二年大蒜价格反弹的行情,赚得盆满钵满。
老李当时拍着我的肩膀说:“在莱芜做生意,要是没跟莱商行打过交道,那都不算真正入行。”
这个故事让我感触颇深,作为注会,我们习惯了用冰冷的数字去衡量企业的偿债能力,计算各种财务比率,但在地方性商业银行的视角里,除了报表,还有“人情”和“地缘”,莱芜市商业银行之所以能深入人心,就是因为它懂莱芜的钢,懂莱芜的蒜,更懂像老李这样起早贪黑的实业家,它是城市经济毛细血管中最具活力的一环,将金融血液精准输送到了最需要滋养的末梢。
注会视角下的风险与博弈
作为一名专业的财务审计人员,我不能只讲温情故事,在翻开莱芜市商业银行(以及后来合并后的相关报表)的历史账目时,我也看到了地方城商行普遍面临的艰难与挑战。
在银行业务中,风险控制是生命线,莱芜作为一个典型的工业城市,经济结构长期偏重于钢铁和能源,这就导致莱芜市商业银行的贷款投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得不高度依赖这些周期性行业。
我记得在审计某家关联企业时发现,当钢铁行业处于下行周期,原材料价格波动剧烈,很多中小钢贸企业的资金链非常脆弱,这时候,银行的不良贷款率(NPL)就会面临巨大的上行压力,从会计准则的角度看,这就意味着银行需要计提大量的贷款损失准备,这会直接侵蚀当期利润,甚至侵蚀核心资本。
这是一个两难的博弈。
为了支持地方经济,银行不能在行业低谷时简单地“抽贷”、“断贷”,那将导致企业瞬间休克,引发连锁反应;作为商业银行,必须对储户的资金安全负责,必须对股东负责,要严格把控资产质量。
在我的观察中,莱芜市商业银行在那个时期其实做得相当不易,它既要完成监管指标,又要维持对地方企业的输血功能,我看过他们内部的一些风险会议纪要,字里行间都是对“钢贸圈”风险的焦虑,以及对化解不良资产的种种尝试。
他们曾尝试通过“借新还旧”、债务重组等方式,帮助有潜力的企业渡过难关,这在财务报表上可能只是科目的调整,但在现实中,却是一个个企业主家庭的饭碗,是成百上千工人的就业岗位,这种“软着陆”的艺术,正是地方银行管理者智慧与良心的体现。
但我必须指出我的个人观点:过度的地域依赖始终是悬在地方银行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从财务稳健性的角度看,资产分散化是铁律,莱芜市商业银行后来的合并重组,某种意义上也是打破地域限制、分散行业风险的一次必然选择。
品牌的消失与新生:合并的必然性
2019年,对于莱芜人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区划调整,莱芜融入济南,随之而来的,是莱芜市商业银行的注销,以及其资产、负债、业务和人员全部由齐鲁银行承接。
当时,这个消息在金融圈和当地市民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很多人惋惜:“莱商行”这块牌子没了。
我在济南的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同事参与了那次合并的专项审计,他告诉我,那是一个庞大而细致的工程,不仅仅是账目的合并,更是IT系统的对接、企业文化的融合、风险偏好的统一。
站在专业的角度,我必须说:这次合并是利大于弊的,甚至是生存的必经之路。
为什么这么说?
资本实力的扩充,银行业是典型的“资本密集型”行业,资本充足率直接决定了你能放多少贷款,齐鲁银行作为省会城市商行,资本实力远强于莱芜市商业银行,合并后,抗风险能力呈几何级数增长。
打破地域限制,莱芜市商业银行受限于地域,业务范围很难走出莱芜,一旦莱芜本地经济放缓,增长就触顶了,并入齐鲁银行后,原来的网点变成了齐鲁银行在莱芜的分行,资金池打通了,客户可以在更广阔的平台上获得服务。
但我更想谈谈“人”的感受。
在合并初期,我也听到过一些基层员工的声音,他们担心“排外”,担心晋升通道变窄,这很正常,任何组织变革都会带来阵痛,但我看到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融合带来了正向的化学反应。
举个例子,我有一位在莱芜市商业银行做信贷经理的朋友小张,合并后,他接触到了济南总行更多元化的金融产品,比如供应链金融、绿色信贷,以前他在莱芜只能做传统的抵押贷款,现在他能用更复杂的金融工具去服务客户,他的专业能力提升了,收入也水涨船高。
虽然“莱芜市商业银行”这个名字消失了,但它并没有死,而是进化了,它像是一条小溪汇入了大江,虽然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但获得了奔流入海的力量。
数字化浪潮下的老网点新气象
最近我又回了一趟莱芜,特意去了一趟原来莱芜市商业银行的总行旧址,现在那里挂着齐鲁银行的牌子。
走进大厅,给我的感觉完全变了,印象中那种排队填单子、拥挤嘈杂的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智能柜员机(STM)、人脸识别设备和整洁的理财专区。
我观察到一个细节: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来取退休金,以前这种业务必须去柜台,现在大堂经理引导他到了智能机器前,大爷一开始有点抗拒,摆手说:“我不懂那个,我就要找柜员。”大堂经理非常有耐心,手把手教他点屏幕,插卡,输密码,不到一分钟,钱吐出来了,大爷乐呵呵地说:“嘿,这玩意儿比以前那个小窗口快多了!”
这就是数字化转型的力量。
作为注会,我们在审计银行的IT投入时,往往会看到巨额的软件开发费用和系统维护费,管理层会质疑这些投入的必要性,但在莱芜的这个网点,我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回报。
对于银行来说,数字化降低了运营成本,释放了柜员去从事更复杂的营销工作;对于客户来说,尤其是年轻客户,他们需要的是手机银行、秒级到账、7x24小时服务。
但我也有一个担忧:在追求效率的同时,我们是否还能保留那份“人情味”?
莱芜市商业银行以前的优势在于“亲民”,如果变成冷冰冰的代码和机器,虽然效率高了,但可能会失去老客户的粘性,从目前的情况看,齐鲁银行在莱芜地区做得还不错,他们保留了大量的本地员工,这些员工依然能用莱芜话跟大爷大妈拉家常,依然能在客户生病时上门核实业务。
我认为,“科技+温情”才是地方银行转型的终极答案,技术是骨架,服务是血肉,缺一不可。
对地方金融未来的思考
回顾莱芜市商业银行的发展历程,以及它现在的存在形态,对于我们思考中国地方金融的未来非常有意义。
当前,宏观经济环境复杂,利率市场化改革深入推进,银行业躺着赚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对于像原莱芜市商业银行这样的中小银行基因的机构,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我有几点个人的思考:
第一,深耕“普惠金融”是安身立命之本。 大银行喜欢做“大生意”,服务央企、国企,而扎根基层的银行,必须把目光聚焦在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农户身上,虽然这些业务单笔金额小、风险高、管理难,但这是大银行覆盖不到的盲区,也是政策最鼓励的方向,莱芜的姜蒜产业、钢城的小微加工厂,永远需要懂他们的银行。
第二,合规经营是不可逾越的底线。 作为审计人员,我见过太多因为内控失效而倒闭的机构,以前地方银行往往存在“行政干预”较多的情况,但这几年监管越来越严,银行必须学会说“不”,必须建立现代企业治理结构,财务报表的真实性、透明度,直接决定了银行的信用评级和融资成本。
第三,差异化竞争是生存之道。 不要试图和工行比网点,不要和招行比零售科技,要找到自己的生态位,利用对本地产业链的深度了解,做供应链上的核心服务商;或者利用本地政府的资源优势,做社保、公积金等政务金融的深度合作伙伴。
写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感慨。
“莱芜市商业银行”这个名字,或许已经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被印在旧文件袋、老存单和人们的记忆里,但它所代表的那种金融精神——那种扎根一方水土、与城市共荣共辱、不仅看报表更看人情的精神,并没有消失。
它依然流淌在莱芜街头每一个齐鲁银行网点的血液里,依然活跃在那些支持钢厂转型的贷款合同里,依然体现在帮助姜农扩大生产的信贷审批中。
作为一名注会,我的工作是记录数字、核查真相,但在这些枯燥的数字背后,我看到的永远是鲜活的个体和蓬勃的城市生命力,莱芜市商业银行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金融机构的兴衰史,更是一部关于责任、关于变革、关于如何在时代浪潮中小心翼翼掌舵前行的生存启示录。
对于莱芜,对于济南,对于无数像老李、小张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只要家门口的那家银行依然愿意在风雨中递出一把伞,无论招牌怎么换,这份信任就永远值得被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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