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我们每天都在与数字、准则、报表打交道，但在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其实隐藏着经济学中最温情也最无奈的逻辑，我想抛开那些复杂的借贷关系，和大家聊聊一个看似高深，实则与我们生活、与我们职业息息相关的概念——公共产品的特征。
为什么我们要聊这个？因为理解了公共产品，你才能真正理解为什么政府要做某些事，为什么审计报告不仅仅是给客户看的商品，以及为什么我们的社会规则是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是公共产品？两个“硬核”特征
在经济学教科书里,公共产品的定义往往伴随着两个听起来很学术的术语：非排他性和非竞争性，别被这些名词吓跑，让我用最接地气的方式给你拆解一下。
非排他性：这道门，你关不上
想象一下,在一个夏天的夜晚，你走在小区的便道上，路灯亮了，这束光照亮了你的路，让你免于踩到狗屎，你的邻居也正好从后面走来，路灯同时也照亮了他的路。
这时候问题来了：路灯的使用者是你，也是你的邻居，物业能因为你没交物业费，就专门让路灯在你头顶熄灭，只照亮你的邻居吗？显然不能，技术上很难实现，或者实现成本高到不可接受。
这就是非排他性，它的意思是，一旦产品被提供了，很难（或者成本极高）阻止那些没有付费的人去使用它，就像国防一样，军队保卫了国家的安全，你纳税了，我也纳税了，但如果有个逃税的人住在边境，导弹飞过来时，军队不会因为他没交税就不管他，保卫他是顺带的，无法把他排除在“安全”这个产品之外。
非竞争性：多一个人用，成本并不增加
还是那个路灯的例子,你一个人走这段路，路灯亮着；你和你邻居，甚至再加上一百个邻居一起走，路灯依然亮着，这多出来的99个人使用路灯，并没有导致路灯的磨损增加，也没有让路灯变得更暗（除非大家把路灯拆了拿回家），也就是说，一个人的消费不会减少其他人对该产品的消费数量或质量。
这就是非竞争性，这就好比我在家里听广播，我打开了收音机，这并不会干扰隔壁老王打开他的收音机听同一个频道，我的存在并没有增加广播电台的边际成本。
只有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才是纯公共产品，只满足其中一个的，通常被称为“准公共产品”。
生活中的公共产品：无处不在的“隐形福利”
为了让大家更有体感,我们来看看生活中哪些东西是公共产品，哪些不是。
经典的公共产品：国防、基础科学研究、灯塔。
拿基础科学研究来说,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这个知识一旦被公之于众，全人类都可以免费使用，你无法阻止一个人利用万有引力来计算卫星轨道，也无法因为某个人没给牛顿的后代打钱，就不让他受重力影响掉在地上，这种知识的溢出效应，是公共产品的典型代表。
准公共产品：公园、不收费的公路、公共图书馆。
为什么说是“准”的？以公园为例，它具有非竞争性（我去晨跑不碍着你散步），但在排他性上有点勉强，如果人太多了，公园就会变得拥挤，你的体验感下降，这就是出现了“拥挤性”，某种程度上破坏了非竞争性，理论上公园是可以围起来收门票的，这时候它就变成了具有排他性的私人物品（或者俱乐部物品）。
私人物品：这就好理解了，你的早餐、你的手机、你的衣服。
你吃了一个包子,别人就吃不到这个包子了（竞争性）；如果你不付钱，包子铺老板绝对不会给你包子（排他性）。
公共产品的困境：搭便车与市场失灵
了解了特征,我们就要谈谈后果，作为注会，我们经常谈论“市场失灵”，而公共产品正是市场失灵的重灾区。
这就引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弱点：搭便车心理。
举个具体的例子,假设在一个老旧小区，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片漆黑，如果大家想重新装上声控灯，需要集资500块钱，你是这栋楼的住户，你心里会怎么想？
“如果我不出钱，邻居们出钱把灯装了，我也能借着光亮上下楼，这多划算。” “如果我出钱了，但邻居们都不出钱，灯装不成，我就亏了。” “最好的策略是装傻，等别人出钱。”
这就是典型的“囚徒困境”，结果往往是，虽然大家都需要明亮的楼道，虽然大家带来的总收益远大于500块钱，但因为每个人都想“搭便车”，最后没人愿意牵头，灯一直坏着，大家的效用都降低了。
这就是为什么公共产品不能完全依靠市场来提供,如果让私人公司来提供路灯，它没法向每一个被照亮的人收费，最后它会因为收不回成本而破产，这时候，政府就必须出场了，政府通过强制征税（每个人都要交，没法搭便车），然后统一提供路灯、国防、治安等服务。
作为注会视角的深度解读：审计报告也是公共产品？
这里我要发表一个作为行业从业者的强烈观点,很多人认为，审计报告是会计师事务所卖给上市公司的商品，上市公司付了钱，审计报告就是上市公司的私产。大错特错！
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无数次强调：审计报告具有极强的公共产品属性。
为什么这么说？
- 非排他性： 上市公司花钱请我们做审计，拿到审计报告后，这份报告是要披露给全社会的，股民要看，债权人（银行）要看，监管机构要看，甚至竞争对手也会看，你无法阻止一个散户股民免费阅读这份审计报告并据此做出买卖决策，会计师事务所无法向每一个阅读报告的股民收费。
- 非竞争性： 多一个人阅读审计报告，并不会导致审计报告的磨损，也不会增加审计成本（忽略微不足道的流量成本）。
正是因为审计报告具有公共产品的特征,我们的行业才变得如此特殊和复杂。
如果审计报告仅仅是上市公司买的私人物品,那么审计师只需要听上市公司老板的话就行了，谁出钱谁是上帝，但因为它是公共产品，我们的实质委托人其实是社会公众。
这就导致了注会行业最核心的矛盾：付费方与使用方的分离。
上市公司（管理者）付费，但使用者是股民和债权人，这种分离造成了巨大的代理成本，如果审计师为了讨好付费方而出具虚假报告，损害的是不知情的广大股民——这些“搭便车”的公共产品使用者。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需要如此严格的审计准则,为什么政府要介入监管（比如美国的萨班斯法案，中国的证券法），因为市场机制在这里失灵了，如果完全自由放任，审计师为了生存，极有可能和上市公司“合谋”来欺骗公众，既然审计报告是公共产品，为了保证这个产品的“质量”，政府必须像监管国防质量一样监管审计质量。
个人观点：公共产品的边界与我们的责任
聊到这里,我想谈谈我个人的几点思考，这也是我这么多年在行业内观察总结出来的一些看法。
第一，纯公共产品其实很少，大部分东西处于光谱中间。
在这个世界上,绝对的纯公共产品比大熊猫还稀少，国防算一个，甚至空气算一个，但我们生活中接触的，更多是准公共产品，比如教育，教育既有公共产品的属性（提高国民素质，社会受益），也有私人物品的属性（你学历高，你工资高，你自己受益）。
这就给政策制定带来了难题,如果完全当私人物品，穷人就读不起书，社会阶层固化；如果完全当公共产品免费提供，又可能导致资源浪费（大家都不心疼），现在很多领域都在探索PPP模式（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其实就是在处理这种“光谱中间”的复杂情况。
第二，不要低估“搭便车”对商业环境的破坏。
在商业合作中,我也经常看到搭便车的现象，比如几个企业联合研发一项新技术，如果知识产权保护不力，大家都等着别人出研发经费，自己最后抄袭，结果就是大家都没得玩，作为注会，我们在做企业咨询时，经常建议客户要建立清晰的内部激励机制，其实就是为了解决组织内部的“搭便车”问题，确保贡献者和受益者尽量匹配。
第三，公共产品的供给，体现了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
一个社会如何对待那些无法通过市场盈利的公共产品,决定了它的长远潜力，基础科学可能几十年不赚钱，但它是一切技术创新的源头；偏远地区的路灯可能永远收不回成本，但它照亮了公平的希望。
对于我们个人而言,理解公共产品的特征，能让我们更客观地看待税收，虽然没人喜欢从口袋里掏钱，但如果我们想要干净的空气、安全的街道、公正的法治环境（这些都是昂贵的公共产品），我们必须接受“强制付费”这个机制，这不仅是经济账，更是道德账。
从“看不见的手”到“看得见的手”
回到我们最初的话题,公共产品的特征——非排他性和非竞争性，像两根隐形的支柱，支撑起了我们社会的基础设施，也埋下了市场失灵的种子。
亚当·斯密那只“看不见的手”（市场机制）在私人物品领域神通广大，能高效地调配资源，让我们能买到最新款的手机和最美味的咖啡，但在公共产品领域，这只手就无能为力了，这时候，我们需要“看得见的手”——政府监管和公共财政来介入。
作为一名注会,我深知审计报告这种“公共产品”的分量，每一次签字，不仅是对客户负责，更是对这份报告的千千万万免费使用者——对社会负责，因为我们提供的，不仅仅是一纸证明，而是资本市场信用体系这个巨大公共产品的一块砖石。
希望这篇文章,能让你下次走在路灯下，或者看到一份审计报告时，能稍微多想一层：这背后的经济学逻辑，其实比你想象的要深刻，也更有趣，在这个充满私利计算的世界里，公共产品提醒着我们，有些东西，是我们必须共同拥有、共同守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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