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注册会计师(CPA)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我习惯了用冷峻的数字、严谨的准则和敏锐的风险嗅觉去审视一家企业,当我们谈论金融机构时,往往关注的是资本充足率、不良贷款率(NPL)或是净息差(NIM),当我站在中环德辅道中,抬头仰望那座依然散发着厚重历史气息的恒生大厦时,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串串财务报表上的数据,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一种在“老钱”风骨与数字化焦虑之间反复横跳的生存哲学。
我想脱下审计师的制服,以一个普通用户和行业观察者的双重身份,和大家聊聊我对香港恒生银行的一些真实看法和亲身经历。
汇丰的“嫡系”,却有着独立的灵魂
在注会圈子里,我们做审计时常常把恒生银行(Hang Seng Bank)视为汇丰银行(HSBC)的“附属公司”或“联营公司”,从股权结构上看,汇丰持有恒生约62.14%的股份,是绝对的大股东,但在我的个人观点里,恒生绝非仅仅是汇丰的一个分行,它更像是一个被寄养在豪门的、有着自己鲜明个性的“养子”。
记得刚入行那几年,我负责协助审计一家在港上市的内地房地产企业,那时候,为了处理复杂的跨境资金池业务,我频繁接触各家银行的司库人员,有一次,为了解决一笔过桥资金的合规性问题,我同时联系了汇丰和恒生的客户经理。
汇丰的那位经理,西装革履,满口“Global Standard”(全球标准),给我的方案虽然稳健,但流程繁琐得让人想撞墙,仿佛每一个签字都要经过伦敦总部的审批,而恒生的客户经理——我们姑且叫她陈小姐,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她操着一口流利的带点粤语口音的普通话,直接约我在中环的陆羽茶室喝早茶。
陈小姐没有跟我谈太多宏大的全球战略,而是直接拿出一份针对该房企具体项目的定制化方案,甚至贴心地帮我标注了几个可能触碰监管红线的“灰色地带”并给出了规避建议,她当时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我们知道内地老板在想什么,我们也懂香港监管在怕什么,我们就是中间那个最实在的‘桥’。”
这个生活实例让我深刻体会到,恒生虽然背靠汇丰这棵大树,但在业务执行层面,它保留了极强的“地头蛇”智慧和灵活性,从财务报表上看,恒生贡献了汇丰集团相当大比例的利润,尤其是在亚洲市场,这种“嫡系”的身份给了它无与伦比的资金成本优势,而它独立的运营策略又让它比汇丰更接地气,这就是恒生独特的生存之道:在巨人的肩膀上,跳自己的舞。
“优越”理财的优越感与尴尬
说到恒生,就不得不提它的“优越”理财服务,作为注会,我的收入水平自然被银行系统判定为“优质客户”,几年前,我为了体验服务,将个人的主要结算账户转到了恒生,成为了“优越”理财的客户。
说实话,恒生的线下网点服务是香港银行业的一块金字招牌,走进任何一家恒生分行,那种老港资银行特有的秩序感和人情味并存,但我必须发表一个略带批判性的个人观点:恒生的“优越”感,在数字化浪潮面前,正逐渐变成一种“包袱”。
我有一次亲身经历特别能说明问题,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我急需办理一笔跨境汇款给内地的亲戚急用,按照惯例,我打开了恒生的手机App,作为一个专业人士,我对各类金融App的操作逻辑并不陌生,但恒生App的界面设计总让我觉得停留在十年前,层层嵌套的菜单,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以及那个并不灵敏的指纹识别功能,让我在操作过程中差点爆粗口。
更糟糕的是,当我试图通过App内的在线客服寻求帮助时,迎接我的是一个只会机械回复关键词的AI机器人,在折腾了半小时无果后,我不得不顶着烈日跑到附近的分行。
在分行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职员接待了我,他熟练地敲击着键盘,那种老派银行家专注的神情让我瞬间平静下来,他一边处理业务,一边跟我闲聊:“现在的年轻人啊,什么都想在手机上搞定,其实有些事,面对面签个字,心里才踏实,对不对?”
那一刻,我竟然无言以对,这就是恒生的矛盾之处,它的线下服务充满了人性的温度,那是ZA Bank(众安银行)或Mox这些虚拟银行无法比拟的;但它的线上体验却像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试图追赶年轻人的步伐,却总是显得力不从心。
作为注会,我看过恒生的财报,每年他们在IT和数字化上的投入都是以亿计算,但钱花出去了,用户体验为何依然有割裂感?我认为,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基因问题,恒生太依赖那套经过几十年验证的、稳健的线下风控流程了,要把这套流程完全数字化且不降低风控标准,显然比从零开始建立一个虚拟银行要难得多。
跨境理财通:风口上的机遇与挑战
近年来,金融圈最火的词莫过于“跨境理财通”,对于恒生这样一家深耕大湾区、连接内地与香港资金流的银行来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我曾参与过一个家族信托的咨询项目,客户是一位高净值的内地私企老板,他有意通过“跨境理财通”配置港股资产,在筛选合作银行时,我强烈推荐了恒生,为什么?因为在“南向通”的业务上,恒生的产品丰富度和对港股市场的理解,绝对是第一梯队的。
这里有一个具体的案例,这位老板最初倾向于选择某四大行的香港分行,认为“大而不倒”,但我带他对比了两家银行的理财产品池,恒生提供的挂钩恒生指数的结构性票据,以及一些针对大湾区的专属基金,在费率和历史回报率上都展现出了明显的优势,特别是恒生利用其作为恒生指数公司(Hang Seng Indexes)关联方的特殊身份,往往能比市场更快地推出基于指数的衍生产品。
在协助客户开户的过程中,我们也遇到了典型的“恒生式”烦恼,虽然恒生在内地有网点,但三地(香港、内地、澳门)的合规要求差异导致流程依然繁琐,客户经理在解释税务申报和CRS(共同申报准则)合规时,显得过于谨慎和保守,甚至把客户吓退了一半。
从注会的专业角度看,这种“过度合规”在当前的国际政治经济环境下是必要的,也是保护银行自身的护城河,但从市场竞争角度看,这无疑是把客户往竞争对手怀里推,我的观点是:恒生在跨境业务上拥有最好的“牌面”,但有时候打得过于拘谨。 它需要一种更开放的心态,去拥抱那些虽然合规风险略高、但利润空间巨大的创新业务,否则它在大湾区的领先优势迟早会被那些更激进的中资银行(如招商永隆、工银亚洲)蚕食。
风险管理的艺术:保守也是一种竞争力
做审计的人,骨子里都是悲观的,我们总是假设公司明天就会倒闭,所以拼命寻找证据,但在审视恒生银行的风险管理时,我不得不承认,这种“悲观”被他们演绎成了一种艺术。
回顾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和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恒生银行虽然也偶有波折,但整体表现出了惊人的韧性,这得益于何善衡博士当年定下的“只做熟不做生”的经营哲学。
前两年,香港中小企面临前所未有的寒冬,我的一位客户经营一家有30年历史的餐饮连锁店,现金流断裂,急需续命,他跑了几家银行,只有恒生给了他一个有条件的过桥贷款,虽然利率不低,且要求抵押了业主的个人资产,但至少让企业活了下来。
当时,恒生的信贷审批人员告诉我:“我们不看PPT,只看流水,你的店开了30年,经历了SARS都没死,我们相信你只要熬过去就能还钱。”
这种基于长期关系和实质现金流的风控逻辑,是很多迷信大数据模型的风控系统学不来的,在财务报表上,这体现为恒生一贯较高的拨备覆盖率和相对较低的不良贷款率。
但我也要指出一个潜在的隐忧:房地产风险。 恒生作为香港本土的房贷大行,其贷款组合中房地产相关占比一直较高,随着香港楼市进入调整周期,我在审阅其年报时,特别关注了其住宅按揭贷款的LTV(按揭成数)和负资产情况。
虽然目前数据尚在可控范围内,但我个人认为,恒生过于依赖香港楼市这一单一资产类别的繁荣,如果香港楼市出现长达数年的阴跌,恒生的“保守”策略可能会反噬其盈利能力,毕竟,在利率高企的当下,保守的资产配置也意味着收益率的承压。
一只在激流中稳健前行的“老龟”
写到这里,我想用“老龟”这个词来形容香港恒生银行。
它不是兔子,没有虚拟银行那种爆发式的增长速度,也没有中资银行那种铺天盖地的激进扩张,它甚至不像汇丰那样,拥有全球扩张的野心,它就是一只在金融激流中稳健爬行的老龟,背负着厚重的壳(历史包袱与合规成本),但也正因为这个壳,让它能够抵御风浪。
作为注会,我看惯了企业的起起落落,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恒生银行那种“甚至有点笨拙的稳健”,反而成了一种稀缺的品质。
如果你问我,现在还会把钱存在恒生吗?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不是因为它的App有多好用,也不是因为它的理财收益有多高,而是因为我知道,当我真正需要金融服务,特别是那些复杂的、涉及跨境和传承的金融服务时,恒生那个坐在柜台后面、可能有点啰嗦的老职员,依然会给我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在这个算法统治金融的时代,恒生银行保留的那一份“人味”,或许就是它最核心的资产,也是它未来最需要守护的东西,希望这家陪伴了香港几十年的老店,能在数字化转型的阵痛中,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第二增长曲线,不要让那块金字招牌,最终只变成博物馆里的陈列品。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