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我们每天都要和报表打交道,和数字博弈,在忙碌的底稿堆砌和审计底稿的海洋里,有时候我们会抬起头,思考一个本质的问题:这些数字背后的逻辑到底是什么?我们不仅是在核对账目,更是在试图理解企业的价值,理解资本市场的喜怒哀乐。
在中国会计学界和实务界,如果提到“将现代财务理论与中国资本市场实际相结合”的先驱,有一个名字是绕不开的,那就是吴世农教授,对于很多年轻的注册会计师或者正在备考CPA的同学来说,这个名字可能只出现在教材的引用文献里,或者是某个学术大牛的传说中,但在我看来,吴世农教授的研究生涯,其实就是中国资本市场从草莽走向规范、从感性走向理性的一个缩影。
我想抛开那些晦涩难懂的学术术语,用一种更接地气、更人性化的方式,和大家聊聊吴世农教授,聊聊他的研究对我们这些“手艺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做账”遇上“实证”:一场思维的革命
把时间拨回到上世纪90年代,那时候的中国注会行业刚刚恢复重建不久,资本市场还处于“老八股”的初创期,当时的会计界,主流的思维模式是什么?是“规范研究”,简单说,就是大家都在讨论“应该怎么做”,资产应该怎么计价才合理”,“利润应该怎么定义才符合道德”。
这种讨论当然重要,但对于我们在一线干活的审计师来说,有时候总觉得隔了一层纱,老板更关心的是,如果我这么改了账,市场会怎么反应?这家公司的财务比率看起来很奇怪,它未来破产的概率到底有多大?
这时候,吴世农教授从美国学成归国,带回了当时在国内还极为陌生的“实证研究”方法,这就好比在那个大家都还在用算盘的年代,有人突然拿回了第一台计算机。
实证研究的核心很简单,也很残酷:不谈“应该”,只看“是什么”,它用大量的数据,用统计学的方法,去回溯历史,寻找规律。
我记得刚入行那会儿,带我的老项目经理是个极其经验丰富的人,他看一家公司有没有猫腻,往往靠的是“嗅觉”,他会指着那个存货周转率说:“小王,你看这个数,比去年高了太多,不符合行业常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这是一种基于经验的直觉判断,非常宝贵,但很难复制,也很难教学。
而吴世农教授做的事情,就是试图把这种“老法师的直觉”变成“可验证的数据模型”,他在国内早期引进了CAPM(资本资产定价模型)的有效性检验,研究了信息不对称,这听起来很高大上,但对我们审计师来说,这意味着我们开始有了科学的工具去判断:企业披露的财务信息,到底有没有被市场消化?股价的波动,是不是真的反映了基本面?
举个具体的例子,在90年代末,很多上市公司热衷于炒作题材,今天说要做高科技,明天说要做生物医药,作为审计师,我们看着这些项目投入,心里直打鼓:这些钱投出去,真的能产生效益吗?
吴世农教授的研究团队通过大量的实证数据发现,当时的中国资本市场存在明显的“羊群效应”和“过度反应”,也就是说,市场往往会把坏消息当成灾难,把好消息当成神话,这种研究结论给了我们极大的启示:在审计风险评估时,我们不能只看企业现在的账面利润,还要预判市场情绪一旦反转,这家公司的持续经营能力会不会瞬间崩塌,这不仅是学术问题,更是我们出具审计报告时必须考虑的“生死攸关”的大事。
财务困境预测:给审计师的一盏“探照灯”
在吴世农教授众多的学术贡献中,我个人认为对注会实务界最有帮助、最“救命”的,莫过于他在“财务困境预测”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破产预测方面的研究。
做审计的人都知道,最怕的不是客户账做不平,而是客户突然倒闭了,一旦客户出事,作为签字注册会计师,哪怕你程序做到了100%,也难免面临巨大的监管压力和声誉风险。
我想起几年前我经历过的一个项目,那是一家从事传统制造业的上市公司,连续几年业绩平平,但突然在一年内,通过大规模的举债投资了一条新生产线,财报上的利润瞬间“变脸”为盈利,当时项目组内部争论很大,一部分同事认为,企业已经扭亏为盈,现金流虽然紧张,但那是扩张期的正常现象;另一部分同事(包括我)则隐约觉得不安,这种“借钱买利润”的模式不可持续。
当时我们在做审计底稿的时候,特意翻阅了吴世农教授关于Z-score模型在中国应用的修正研究,虽然国外的Altman Z模型很有名,但直接套用在中国企业身上往往水土不服,吴世农教授基于中国本土企业的数据,筛选出了更敏感的指标,比如营运资本/总资产、留存收益/总资产等。
我们把客户的数据代进去一算,得出的分数处于一个极其危险的“灰色地带”,这个结果给了我们极大的底气去和董事会沟通,也支撑我们在审计报告中增加了强调事项段,对企业的持续经营能力进行了重大提示。
结果不出所料,不到两年,随着行业周期下行,那家企业资金链断裂,最终走向了重整,虽然我们没能挽救这家企业,但因为提前预警,我们在监管部门的检查中顺利过关,因为我们在底稿中清晰地引用了模型分析,证明我们的职业怀疑是有数据支撑的。
这就是吴世农教授研究的价值,他不是坐在象牙塔里空谈公式,他是真的把统计学的武器,交到了我们这些在前线冲锋陷阵的审计师手里,他告诉我们,企业的财务失败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这个过程一定会留下痕迹,藏在流动比率里,藏在利息保障倍数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用科学的方法把这些痕迹找出来。
行为金融学视角:看懂“人”比看懂“数”更重要
随着职业生涯的推移,我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审计不仅仅是审“账”,更是在审“人”,所有的财务舞弊,归根结底都是人的行为偏差。
吴世农教授在后期的研究中,很大一部分精力投入到了行为金融学领域,他研究投资者的非理性行为,研究管理层的过度自信,这对于我们理解审计风险中的“管理层舞弊风险”有着颠覆性的意义。
生活实例比比皆是,大家还记得那个著名的“乐视网”吗?在崩塌之前,那家公司的生态化反战略描绘得多么宏大,作为审计师,如果我们只看财务报表,可能只看到关联方交易复杂,收入确认激进,但如果我们结合吴世农教授所探讨的“过度自信”理论,就能看懂背后的逻辑。
一个成功的创业者,在连续获得成功后,往往会高估自己的能力,低估市场的风险,这种心理状态下,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做假账,而是先盲目扩张,当扩张无法支撑时,为了维持股价,为了维持那个“神话”,才被迫走向了财务造假。
吴世农教授的研究让我们明白,在面对那种“强势、富有个人魅力、且在过去屡屡创造奇迹”的管理层时,我们的职业怀疑精神应该调到最高档,因为从行为金融学的角度看,这种人最容易陷入“控制幻觉”,他们相信自己能掌控一切,从而漠视财务规则。
我个人的观点是,未来的注会行业,一定会越来越依赖心理学和行为学的知识,单纯的查账功能,很快就会被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取代,但像吴世农教授这样,透过数据洞察人性,透过现象看透本质的能力,是机器永远无法取代的,他教会我们,不要把企业当成冷冰冰的数字集合,要把它看作一个由各种欲望、恐惧和偏见驱动的生命体。
厦大岁月与师者传承:一种严谨的治学态度
虽然我不是厦门大学毕业的,但在行业内,大家都听过“厦大帮”的威名,吴世农教授作为厦门大学的副校长、管理学院院长,他不仅是一个研究者,更是一个教育者。
在注会继续教育的课堂上,我经常遇到厦大出来的同行,他们身上往往有一种共同的特质:基本功极其扎实,对数据异常值极其敏感,且有一种“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的倔强。
这种特质,很大程度上源于吴世农教授等老一辈学者定下的基调。
我听过一个关于吴教授带博士生的故事,有个学生在做论文时,为了凑齐显著性结果,想剔除几个所谓的“异常样本”,这在学术界其实是个“潜规则”,很多人都这么干,但吴世农教授在指导时,严厉地批评了这种做法,他说:“数据就是数据,异常值背后往往隐藏着真实的经济事件,你不能为了模型漂亮就割舍现实。”
这个故事对我触动很大,我们在做审计时,不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吗?某个科目的波动异常,我们如果为了图省事,或者为了迎合客户的管理层意图,就轻易地接受了一个牵强的解释,那我们和那个剔除数据的学生有什么区别?
吴世农教授的这种严谨,其实是我们这个行业的基石,注册会计师号称“经济警察”,我们的权威不来自于国家的赋予,而来自于我们报告的可信度,如果我们失去了对“真实”的敬畏,那整个行业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个人观点:在算法时代,重读吴世农
我们处在一个算法大爆炸的时代,ChatGPT可以写审计程序,大数据可以瞬间比对全行业的财务指标,很多人开始焦虑:注册会计师未来会被取代吗?
在这个时候,重读吴世农教授早期的著作,反而让我更加从容。
为什么?因为吴世农教授的研究路径,本质上就是“科学方法论”在中国落地的过程,他教给我们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比率,也不是某个固定的模型,而是一种“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思维框架。
算法可以计算出企业的违约概率,但算法无法像吴世农教授那样,去思考制度背景、法律环境、文化因素对违约概率的影响,算法可以告诉你这只股票被高估了,但算法无法像行为金融学那样,去解释为什么成千上万的散户会疯狂追逐这只股票。
我认为,未来的顶级注册会计师,一定是“吴世农式”的复合型人才,他们既要有扎实的会计审计功底,又要懂现代金融理论,还要懂数据统计,更要懂人性。
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像吴世农教授那样的学术泰斗,但我们需要继承他那种“拓荒者”的精神,在他开始做实证研究的时候,中国连像样的股市数据库都没有,数据是手抄的,回归分析是拿计算器按的,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他能做出世界级的成果,反观现在的我们,有着最好的工具,有着最丰富的数据,是不是有时候反而失去了那种刨根问底的劲头?
吴世农教授,对于很多注会人来说,是一个写在参考文献里的名字,但在我心中,他更像是一位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资本市场里,举着火把的引路人。
他告诉我们,会计不是死记硬背的借贷平衡,它是解释商业世界的语言;审计不是机械的勾稽核对,它是验证商业逻辑的过程。
当我们下次在审计底稿上写下我们的名字时,不妨想一想,我们的结论有没有经得起像吴世农教授那样严苛的实证检验?我们的判断有没有考虑到市场非理性波动的影响?我们对企业风险的评估,是建立在直觉上,还是建立在科学的分析之上?
这或许就是这位老一辈学者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让我们沉下心来,像吴世农教授研究中国资本市场那样,去认真研究每一个审计客户,去敬畏每一个数据,去捍卫我们作为“注册会计师”这四个字的尊严。
路漫漫其修远兮,与诸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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