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明，一位注会老兵的二十年审计反思——在AI与合规风暴中生存

深夜十一点,北京国贸的写字楼里依旧灯火通明，李志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看着脚下流淌的车河，作为一名在注册会计师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兵”，他见证了这个行业的黄金时代，也正在经历着如今前所未有的焦虑与变革。

如果你问他,这二十年是什么滋味？他大概会苦笑一下，告诉你：“就像是在钢丝绳上骑自行车，以前骑得慢，还能看看风景；现在骑得快，不仅要看风景，还得时刻提防着头顶掉下来的瓦片和脚下的万丈深渊。”

李志明不想跟你谈论枯燥的会计准则,也不想背诵那些晦涩的审计条文，他只想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聊聊这个行业里的人，那些具体的事，以及他对未来的一些真心话。

那些年，我们靠“嗅觉”做审计，而不是靠AI

把时钟拨回2005年,那时候的李志明还是个刚出审计现场的小经理，没有现在的全流程审计软件，没有大数据分析，甚至连Excel里的很多宏都是自己现学现卖的。

那时候的审计,更像是一门“手艺活”，甚至带点“侦探”的色彩。

李志明至今记得第一次去一家位于东北的老国企做存货监盘的经历,那是数九寒天，仓库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客户方的财务经理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拍着胸脯保证账实绝对相符，按照现在的程序，抽个百分之几十的样本，点点数，核对一下标签就算完事了。

但当时带队的合伙人老张不一样,老张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没急着数数，而是蹲下来，用手抹了一把货架底部的灰尘。

“小李，你过来闻闻。”老张说。

李志明凑过去,闻到了一股混杂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但这味道太“新”了。

“这批钢材说是半年前入库的，但这货架上的焊点还是亮闪闪的，地上的灰也是刚撒上去掩盖湿气的。”老张压低声音说，“这库里的东西，恐怕是为了应付咱们昨天发的盘点通知，昨晚连夜从隔壁厂借来的。”

后来经过外围走访和侧面打听,果然证实了老张的判断，那家企业为了完成上级考核指标，临时租借了物资充库。

李志明的观点： 那时候我们做审计，靠的是职业怀疑精神，靠的是对商业逻辑的直觉，甚至靠的是一种“嗅觉”，现在的年轻审计师，技术手段比我们当年强了百倍，对着电脑屏幕跑遍数，一键生成底稿，但我常常觉得，这种“对着屏幕”的审计，让我们离真实的业务越来越远，当所有的判断都依赖于系统生成的红黄绿灯时，我们是不是正在丧失那种发现“亮闪闪焊点”的能力？技术是拐杖，但如果你把拐杖当成了腿，那你永远学不会奔跑。

当底稿比小说还厚：合规时代的窒息感

随着行业的发展,监管的收紧是必然的趋势，但李志明显然感受到了近年来这种力度的超常规爆发。

前两年,李志明负责一家拟上市公司的IPO项目，那是一个令整个团队崩溃的夏天，为了应对监管机构对于“核查程序”近乎苛刻的要求，团队不得不把审计底稿做得比长篇小说还要厚。

有一个具体的场景让李志明记忆犹新,为了核查一笔不到5000元的费用报销，审计团队不仅要查阅发票，还要获取对方的工商登记信息、银行流水，甚至要实地去拍摄那个开票店铺的门头照，最后还要写一份长达三页的核查说明，解释为什么这笔费用是真实的。

“我们就像是在用高射炮打蚊子，”李志明当时看着团队里那个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Amanda，一边哭一边对着发票拍照，心里很不是滋味，“Amanda那天问我，李哥，我们做审计到底是为了发现重大错报，还是为了证明这顿午饭是真的？”

我无法回答她,因为我知道，如果那5000元的问题被问询函提出来，而你没有这三页纸的底稿，质控部就会把底稿甩在你脸上，质问你为什么没有做到“穷尽式核查”。

李志明的观点： 我必须旗帜鲜明地表达我的担忧：过度的形式主义正在吞噬这个行业的价值，当审计师把80%的精力花在“自证清白”的底稿制作上，只有20%的精力去思考财务报表背后的风险时，这就本末倒置了，合规是底线，但合规不应该变成枷锁，我们现在的环境，是在培养一群最会做PPT和最会贴发票的“填表机器”，而不是能够识别企业风险的“看门人”，这种趋势如果不扭转，CPA的行业吸引力将会断崖式下跌。

AI来了，初级审计师还要去哪里数库存？

最近两年,ChatGPT和各种AI审计工具火了，事务所的合伙人开会，三句不离AI赋能，五句不离降本增效。

李志明并不排斥技术,他自己也在学Python，但他看到的现实是，AI正在成为裁员的催化剂。

以前做一个银行函证,需要两个初级审计师跑一天，把几百封询证函塞进信封，贴好邮票，再跑去邮局，现在呢？电子函证平台一键搞定，以前需要三个实习生干一周的折旧测算，现在AI一秒钟出结果。

这听起来是好事,但对具体的个体来说，却是残酷的。

李志明团队里有个小朋友叫小赵,特别勤快，Excel玩得飞起，上个月，小赵被谈话了，因为事务所引入了新的智能审计系统，原本需要小赵做两周的抽凭测试，系统现在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跑完，而且准确率更高。

李志明试图为小赵争取一个转岗做咨询的机会,但HR的数据很冰冷：“李经理，培养一个高级咨询顾问的成本，是保留三个初级审计师的五倍，既然机器能干，为什么要留人？”

那天晚上,李志明请小赵吃了顿烧烤，小赵喝多了，哭着说：“我以为我考下CPA就是铁饭碗，没想到饭碗还没端热，就被一个代码给抢了。”

李志明的观点： 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AI不会取代审计师，但“会用AI的审计师”会取代“只会抽凭的审计师”，对于入行的新人来说，那个“只要肯加班就能熬出头”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如果你只会做机械性的重复劳动，你的职业生涯倒计时已经开始了，但我反对事务所把AI仅仅作为“裁员工具”，AI释放出来的生产力，应该被用来去做更深度的风险分析、去做更有价值的税务筹划、去真正理解客户的商业模式，而不是单纯地为了让财报变得更漂亮，让合伙人分更多的钱，如果行业只盯着降本，而忽略了人才梯队的转型，未来谁来操作这些AI？

凌晨三点的北京，谁在为注会的“体面”买单？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个老生常谈但又痛彻心扉的话题：健康与生活。

李志明的身体其实早就亮起了红灯,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这是注会人的“标配”，但他最想说的，不是身体的病痛，而是心理的荒芜。

去年,李志明的一位老搭档，另一位事务所的合伙人老刘，突然辞职了，老刘是那种典型的工作狂，年薪几百万，是大家眼中的成功人士，他辞职去云南大理开了一家民宿。

李志明去大理看他,坐在洱海边，老刘指着远处的苍山说：“志明，你看那云彩，多慢啊，以前咱们做项目，底稿里的数字转得比这云彩快多了，我赚了钱，但我儿子今年上初中，我一次家长会都没去过，前天他跟我说，‘爸，你在我生命里就像个年审，一年出现一次，还总是带着一堆问题来挑刺。’”

这句话把老刘击垮了,也把李志明震得不轻。

我们在这个行业里,打着“专业主义”的旗号，透支着作为父亲、丈夫、儿子的责任，我们总是安慰自己：“忙完这个旺季就好了。”但大家都知道，旺季之后是预审，预审之后是下一个旺季。

李志明的观点： 我必须大声疾呼：注会行业需要一场关于“体面”的重新定义，如果所谓的体面就是穿着西装革履在五星级酒店大堂熬夜，那就是对体面最大的误解，真正的体面，应该包括拥有陪伴家人的时间，拥有健康的体魄，拥有在忙碌之外思考人生的空间，现在的内卷环境，是在用透支一代人青春的方式换取行业的运转，事务所的管理层能不能少接两个质量堪忧的项目？能不能别为了赶进度把Deadline定得那么死？如果行业继续美化这种“自我牺牲”，那我们将失去最宝贵的东西——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