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注册会计师（CPA）行业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兵”，我经手过无数个企业的账本，见证过无数企业的兴衰，但如果说过去十年里，有什么能让我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财务人感到心跳加速、甚至有些五味杂陈的，那一定是PPP项目（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
我想抛开那些枯燥的准则条文，也不念那些让人头大的审计底稿，就咱们像老朋友一样，泡上一壶茶，聊聊PPP项目这十年来的过山车式发展，聊聊我在审计现场遇到的那些活生生的故事,以及我对这个行业未来的真实看法。
那个“跑马圈地”的狂热年代
把时钟拨回2014年到2017年，那时候的PPP项目，在资本市场上简直就是“香饽饽”，甚至是“金饽饽”。
那时候，我作为项目合伙人去一家大型建筑国企做年报审计，那几年，他们的主营业务收入增长曲线，简直就像是坐上了火箭，我还记得很清楚，那个负责投融资的副总老张，意气风发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李总，以前我们那是求爷爷告奶奶去接工程，还要垫资，现在好了，国家鼓励PPP，我们和政府坐一条板凳上，项目一签就是二三十年，未来十年的现金流都锁定了，这生意太稳了！”
老张给我看了一个位于西南某地的污水处理PPP项目合同，几十个亿的投资额，政府特许经营权，每吨水给多少钱，保底量写得清清楚楚，在财务报表上，这不仅仅是一堆在建工程，更是摇钱树，是“无形资产”，是“金融资产”。
那时候的我们，在审计时虽然也会关注合同条款，但整体氛围是乐观的，我们更多地是在确认收入是否合规，完工百分比怎么算，那时候的PPP项目，在很多人眼里，是政府信用的延伸，是“刚性兑付”的代名词。
我必须承认，那时候我也曾迷失过，看着那些因为PPP项目而股价翻倍的上市公司，看着那些因为拿到了特许经营权而大肆扩张的企业，我也曾觉得，这或许是基础设施建设的终极解决方案——政府出力、企业出钱、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但生活总是喜欢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泼一盆冷水。
当“保底”变成了“画饼”
狂热的退潮往往比想象中来得更猛烈，大概从2018年开始,风向悄然变了。
我还记得去审计一个高速公路PPP项目的经历，那个项目在当初立项时，预测的车流量那是相当可观，可行性研究报告做得漂漂亮亮，模型跑出来的数据让所有人眼红，企业方也是冲着“使用者付费”这块肥肉去的。
当我三年后再次去现场盘点资产时，那条双向四车道的高速公路上，车稀稀拉拉,连服务区的保洁阿姨都闲得在门口晒太阳。
企业的财务经理愁眉苦脸地给我看报表：“李老师，您看这‘可行性缺口补助’，政府那边财政吃紧，这钱一直拖着没到位，咱们当初预测的车流量，现在连个零头都不到，银行贷款利息每个月雷打不动要还几百万，光靠收那点过路费，连利息都覆盖不了，更别说本金了。”
这就是PPP项目最残酷的一面：预测的脆弱性。
在审计底稿中，我们曾经依赖的那些“折现率”、“车流量增长率”，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那个高速公路项目，原本设计是完美的“使用者付费”模式，最后不得不变成了事实上的“政府付费”模式，而政府财政一旦吃紧,这个链条就断了。
作为注会，那时候我面临了一个巨大的职业困境：我们在审计长期资产减值时，到底该怎么测算未来的现金流？ 如果政府承诺的补助不兑现,这笔资产是不是已经虚高了？
我个人的观点是，那个阶段大量的PPP项目，本质上是一种“债务的影子”，很多企业并不是真的有能力运营，而是为了拿项目、为了做大营收规模，甚至是为了融资，他们把PPP项目当成了融资工具，把政府当成了最大的“背书人”，这种逻辑，在经济上行期还行得通，一旦经济下行,风险就会像滚雪球一样爆发。
审计师的痛：看着“雷”却无法言说
这几年，做PPP项目相关的审计，真的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我有一次去审计一家上市公司的SPV（特殊目的实体）项目公司，这个项目是做地下管廊的，账面上，长期应收款几十亿，那是政府未来应该支付的钱，当我们去函证政府相关部门时，得到的回复往往是“金额正在核对中”或者“受财政预算调整影响，支付进度滞后”。
这时候，作为注册会计师,我的内心是极度煎熬的。
按照会计准则，如果政府信用出现风险，这笔长期应收款是不是要计提坏账准备？如果计提，上市公司当年的业绩可能直接变脸，甚至导致退市风险，如果不计提,我们面临的审计风险将呈指数级上升。
我看过太多类似的案例：很多PPP项目的回报机制设计得极其复杂，把简单的“工程款”包装成了“金融服务费”，企业在建设期通过确认巨额的工程利润粉饰报表，而在运营期，却因为缺乏真正的运营能力,导致项目烂尾。
我曾在一次内部研讨会上直言不讳地说：“我们有时候是在给皇帝的新装签字。”很多PPP项目，剥去那层“政绩”和“规模”的外衣，里面根本没有真实的商业逻辑，它不是一个商业项目,它是一个披着商业外衣的财政支出计划。
这种痛，不仅仅是因为技术上的难点，更是因为人性的贪婪，很多企业老板觉得，只要合同签了，政府就赖不掉账，所以他们疯狂加杠杆，用PPP项目的未来收益权去融资，去搞短贷长投，等到银行抽贷，政府欠款，资金链一断,留下一地鸡毛给我们这些做审计的来收拾残局。
新机制下的“去伪存真”
时间来到2023年底，国家发布了PPP新机制（国办函〔2023〕115号），也就是大家熟知的“115号文”，这可以说是给PPP行业来了一次彻底的“刮骨疗毒”。
作为一名行业观察者,我对这个文件的出台是举双手赞成的。
新规的核心是什么？是聚焦使用者付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幻想靠政府付费、靠财政补贴来躺着赚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我最近接触了一个很典型的“新PPP”案例——智慧停车项目。
这和我们以前看的那种修路、建桥不一样，这个项目是社会资本方在老旧小区改造智慧停车系统，老百姓停车直接扫码付费,谁用谁掏钱。
我们在做尽调时发现，这个项目的现金流预测极其谨慎，企业方不再是拍脑袋，而是通过大数据分析了周边小区的停车缺口、居民的支付意愿,他们甚至自己掏钱做了详细的市场调研。
在这个项目的审计现场，我感受到了久违的“踏实感”，企业的财务总监跟我说：“李老师，现在我们不敢玩虚的了，新规要求最大程度地减少政府补贴，如果咱们运营不好，老百姓不买单，这投下去的钱就真打水漂了，所以我们现在每一分钱的成本核算，都比以前抠得细。”
这就是市场的力量，当“刚性兑付”的幻想破灭，企业才会真正回归到“运营”的本质上来。
我个人非常看好这种转变。 以前的PPP，很多是“Pseudo-PPP”（伪PPP），是变相的融资平台，而现在的PPP，才真正回归到了“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的本意——政府把公共服务的交给更专业的企业去做,企业通过向公众提供服务获得回报。
给同行的建议：别只看数字，要看“烟火气”
写了这么多，我想对依然在这个领域奋斗的注会同行们，以及正在考虑参与PPP项目的企业管理者们,掏心窝子地说几句我的建议：
第一，忘掉“政府信用”这个拐杖。 在未来的审计和评估中，不要把政府的承诺函当成铁板一块，我们要去实地看，那个污水处理厂真的在处理污水吗？那条高速公路真的有车跑吗？那个养老院真的有老人住吗？没有真实“烟火气”支撑的PPP项目,都是空中楼阁。
第二，重视运营能力的审计。 以前我们做审计，重点看建设期成本、看利息资本化，以后，我们要把重点放在运营期，看企业的成本控制能力，看收费系统的真实性，看实际的服务质量，如果一个PPP项目公司，财务报表上只有“应收账款（政府欠款）”，而没有“现金（用户缴费）”,那这就是一个巨大的红色警报。
第三，回归常识。 很多骗局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它们违背了常识但迎合了贪婪，如果一个PPP项目的内部收益率（IRR）高得离谱，比如承诺能达到15%甚至20%且无风险，请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在这个低利率时代,哪有那么多稳赚不赔的好事？
阵痛后的新生
PPP项目这十年，像极了一场大梦，从最初的一哄而上，到中间的乱象丛生,再到现在的清理整顿和规范发展。
作为注册会计师，我们是这个过程的记录者，也是守门人，虽然我们曾因未能及时揭示风险而自责，也曾因在复杂的利益博弈中感到无力,但我依然对这个模式充满信心。
为什么？因为中国的城市化还在继续，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干净的水、更畅通的路、更好的医疗养老——这些需求是真实的，而要满足这些需求，光靠政府财政是不够的,必须引入社会资本。
未来的PPP项目，不再是“大干快上”的狂欢，而是精耕细作的“农田”，它会变得更慢、更难、更挑剔，但也更健康、更长久。
如果你问我，现在的PPP项目还值得做吗？我的回答是：值得，但只属于那些真正有运营能力、尊重商业逻辑、敬畏市场风险的人。
对于我们注会来说，这也是一个提醒，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的价值不仅仅是出具一份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更是用我们的专业眼光，去穿透那些迷雾，告诉投资者：这背后，到底有没有真实的资产，和真实的未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与诸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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