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1日，财政部87号文落地，审计师眼中的金融严监管时代正式开启

2022年8月1日，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盛夏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一，是空调房里的一杯冰美式，或者是早高峰地铁上的一身汗，但对于我们这些身处注册会计师行业，尤其是常年服务于金融类国企的审计人来说，这一天，却有着一种特殊的“分水岭”意味。

就在这一天，财政部发布的《关于进一步加强国有金融企业财务管理的通知》（财金〔2022〕87号，以下简称“87号文”）正式开始执行，虽然文件是7月底发的，但8月1日这个执行日，像是一道无形的闸门,瞬间拉高了金融企业财务合规的基准线。

作为一名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的注会，我想借着这个日子，和大家聊聊这份文件背后的深意，聊聊它在实际工作中掀起的波澜,以及我对这个行业未来走向的一些个人思考。

那个夏天，风起于青萍之末

说实话，2022年的整个夏天，审计行业的气氛都有些微妙，一方面是疫情反复带来的现场审计困难，监管层对于“风险”和“合规”的强调频率高得惊人。

87号文的出台，并不是孤立的事件，它更像是一次对过去几年金融行业乱象的“集中清算”，大家如果还有印象，前几年那些铺天盖地的“高端商务论坛”、“奢华培训”，以及一些金融机构在薪酬福利上那种“虽不明但觉厉”的土豪作风,早就让监管层看在眼里了。

我在8月1日那天刷到这份文件时，正坐在一家城市商业银行的审计现场里，当时，我正对着这家银行上半年密密麻麻的“业务招待费”发愁，看到87号文里明确写着“严禁豪华装修”、“严禁虚增费用”、“严格控制非必要支出”，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财务经理，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手里那支转了半天的笔突然停住了。

那一刻我知道，以前那种“只要发票是真的、流程是全的，就能报销”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一个具体的生活实例：消失的“高端论坛”与尴尬的审计底稿

为了让大家更直观地理解87号文带来的冲击，我想讲一个发生在我身边的真实故事,也是我在2022年8月之后亲身经历的一个审计调整案例。

当时，我正在负责一家大型国有金融企业省级分公司的审计项目，在以前的工作惯例中，这类分公司每年都会有一笔固定的“大额支出”，名义通常是“高端业务培训”或者“行业研讨会”。

在2021年甚至更早的时候，这类费用的审计流程通常是这样的：我们会看到一沓厚厚的凭证，里面有五星级酒店的住宿发票、高档餐厅的餐饮发票，以及一份印制精美的会议议程，我们的审计程序主要是核对发票金额、检查会议签到表、确认是否有领导批示，只要这些要素齐全,我们通常就会予以确认。

2022年8月1日之后,情况变了。

还是在那个分公司，我照例抽到了一笔50万元的“夏季高端宏观经济论坛”费用，发票和流程依然完美无缺，甚至比以前更规范，但按照87号文的精神，我们需要执行“实质重于形式”的审计程序。

我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只看发票，而是直接上网搜了这个所谓的“高端论坛”，结果发现，这个论坛的主办方是一家不知名的咨询公司，所谓的“宏观经济学家”也是查无此人，更关键的是，通过查看酒店协议,我发现这笔费用包含了大量的高尔夫球券和SPA消费。

当我把这些证据摆在客户财务总监面前时,那个场景我至今难忘。

财务总监老张是个在这个行当干了二十年的老兵，他点了一根烟，苦笑着对我说：“小李啊，你也知道，这是分行为了维护大客户关系搞的‘活动’，以前大家都是这么干的，这也是为了业绩嘛。”

我非常理解老张的难处，在金融行业，业务竞争压力大，为了拉存款、卖理财，搞一些“擦边球”的营销活动，在过去似乎是潜规则，但我不得不告诉他：“张总，以前可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87号文摆在那里，如果这笔钱被认定为是虚列费用或者铺张浪费，不仅你们要问责，我们事务所如果出具了不恰当的审计意见，也是要担责的，这50万，必须调出来，而且可能涉及更深层的问题。”

这笔费用被全额调增，不仅影响了当期的利润，更触发了内部合规部门的介入调查，老张后来感慨地说：“这次是真的动真格了，以后这‘擦边球’，谁也不敢打了。”

这个例子非常生动地诠释了87号文的威力：它不再仅仅是财务核算的规范,而是直接介入到了企业的经营伦理和业务实质中。

深度解析：87号文到底卡住了谁的脖子？

结合上面的例子，我们再来深入看看87号文的核心内容，在我看来，这份文件主要是在三个关键点上“卡住了”金融企业的脖子。

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去虚胖”。 文件明确要求国有金融企业要精简不必要的费用支出，以前那种为了做账而做账，为了消耗预算而突击花钱的行为，现在成了高风险区，作为审计师，我们以前最头疼的是“乱花”，现在最头疼的是“怎么证明这些钱花得有必要”，这倒逼企业必须建立一套更科学的绩效评价体系,而不是单纯看规模。

薪酬结构的“透明化”。 87号文对于薪酬的规范非常细致，特别是针对“双重领取薪酬”和“隐性福利”的问题，在很多金融机构，高管或者关键岗位人员，除了工资条上的数字，往往还有通过各种名目发放的津贴、补贴，甚至是在下属单位违规取酬，这一点在审计中其实很难发现，因为手段非常隐蔽，但新规出台后，要求建立追索扣回机制（即“薪酬追索”），这给了审计师一把尚方宝剑，我们在做薪酬审计时,有了更明确的政策依据去穿透那些复杂的代持关系和隐形支付。

投资业务的“审慎化”。 这一点虽然不在明面上最显眼，但对审计影响巨大，文件要求金融企业严格控制资产质量，对于不良资产的处置必须合规，在2022年那个经济下行的环境下，很多金融机构想通过违规出表、虚假转让来掩盖不良资产，87号文一出，等于告诉审计师：别看那些复杂的结构化设计了,就看风险到底有没有真正转移。

个人观点：审计师正在从“数豆子的人”变成“看门人”

写到这里，我想发表一些我个人的观点，这些观点可能有些尖锐,但确实是我从业多年的肺腑之言。

2022年8月1日是一个转折点,它标志着中国注册会计师行业在金融审计领域的职能发生了根本性的位移。

我认为“合规性审计”的权重将首次超过“准确性审计”。 在传统的审计理念里，我们最关注的是数字对不对，勾稽关系平不平，报表准不准，但在87号文这样的监管背景下，数字背后的“性质”变得更重要，这50万是计入业务费还是广告费，对于利润表的影响可能是一样的，但对于合规性的影响却是天壤之别，这对我们审计师的专业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们不仅要懂会计准则，更要懂监管政策，要懂业务逻辑，我们不能再只做那个只会“数豆子”的人，我们必须成为懂行业、懂风险的“看门人”。

事务所的审计风险正在急剧上升。 以前，客户说这笔钱是“业务费”，我们只要形式上过得去就认了，如果我们认了，结果后来查出这是违规吃喝，监管机构回过头来就会问事务所：“你们当时是怎么审计的？为什么没发现？”这种回溯性的责任压力，会让很多事务所不得不投入更多的人力成本去深挖业务实质，这可能会导致短期内审计费用的上涨,或者事务所为了避险而主动放弃一些高风险客户。

我认为这是一次良币驱逐劣币的机会。 虽然87号文让我们的工作变得更难了，甚至让很多客户觉得我们“事儿多”、“不近人情”，但我发自内心地支持这种严监管，长久以来，金融行业的一些“潜规则”不仅浪费了国有资产，也破坏了行业的风气，作为审计师，我们也是社会的一分子,谁愿意在一个充满虚假和奢华的环境里工作呢？

通过严格的财务规范，逼迫金融机构回归本源，去拼服务、拼风控，而不是拼吃喝、拼关系，这才是金融行业长治久安的根本，而我们审计师，在这个过程中，虽然累点、苦点,但我们的职业价值感其实是在提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