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大家聊一个沉重但无法回避的话题,就在刚刚，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教育培训行业和无数都市白领的朋友圈里炸开了锅——华尔街英语将宣布破产。
作为一名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财务人,看到这样的新闻，我的第一反应不仅仅是惋惜，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职业性悲凉，在财务报表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突如其来的死亡，只有长期被忽视的“慢性失血”，我想剥开“经营不善”这层外壳，用咱们财务人的视角，甚至带一点人情味的唠嗑，来聊聊华尔街英语倒下背后的必然逻辑，以及那些被高杠杆预付费模式裹挟的悲欢离合。
辉煌的假象：当“预收账款”成为美丽的毒药
曾几何时,华尔街英语是都市白领提升逼格的代名词，走进他们位于市中心高档写字楼的学习中心，落地窗、外教、现磨咖啡，还有销售顾问那一套行云流水的“精英话术”，都在暗示你：来这里，你就是未来的金融巨子。
但我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让我们来看一个具体的生活实例,我的朋友小A，一位典型的互联网大厂PM，两年前在华尔街英语北京国贸店签下了一份高达6万元的“VIP合同”，销售告诉她：“姐，现在签最划算，分期付款每个月只要3000多，平均下来每天才一杯奶茶钱，投资自己永远是稳赚不赔的。”
小A心动了,她刷了信用卡，或者说是办理了所谓的“分期贷款”，在那一刻，对于华尔街英语来说，这笔钱进来了，但在注会的审计底稿里，这笔钱记在哪个科目？
它不是收入,它是负债。
是的,你没听错，在会计准则下，小A交的这6万元，在华尔街英语的资产负债表上，属于“合同负债”或“预收账款”，企业只有提供了服务，也就是当小A真正上了一节课，才能把这部分的负债一点点“结转”为收入。
这就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华尔街英语在过去几年里，看似流水惊人，现金流充沛，但那都是建立在“寅吃卯粮”的基础上，他们习惯性地把今天收来的学费，去支付昨天高昂的房租和销售提成，甚至去开新的店。
我的个人观点非常明确： 这种过度依赖预付费的商业模式，本质上就是一种庞氏骗局的变种，只要新进来的现金流（新学员学费）足以覆盖运营成本和旧债，这个游戏就能玩下去，一旦增长放缓，就像现在这样，资金链断裂是分分钟的事，作为注会，我们最怕的就是看到一家企业的“预收账款”余额巨大，且长期无法转化为收入，因为那意味着企业欠了市场一笔巨大的“服务债”，而这笔债，往往是还不上的。
销售导向的畸形：财务成本里的“无底洞”
华尔街英语的倒下,很多人归咎于疫情和在线教育的冲击，这当然没错，但作为内行，我们必须看到更深层的内因——那是惊人的获客成本（CAC）和极其低效的运营效率。
大家可能不知道,在传统成人英语培训行业，销售人员的提成比例高得吓人，我接触过的一些类似机构，销售首单提成甚至能占到学费的20%到30%。
我想起另一个真实的例子,曾经有一位华尔街英语的前销售经理向我吐槽（那是几年前他们还风光的时候），他说，为了完成月度KPI，他们不仅要给学员打折，还要送iPad、送出国游学券，为了逼单，销售甚至会帮学员伪造收入证明来办理第三方助学贷款。
从财务角度看,这是自杀式的边际收益。
假设一节课的定价是500元,但为了招来这个学生，你送了礼品、给了销售提成、支付了昂贵的渠道费，实际成本可能已经超过了400元，再加上场地租金（通常在核心商圈）、外教时薪、水电行政，这节课真的赚钱吗？
大概率是不赚的,甚至是亏的。
那么利润从哪来？只能靠学员续费，但成人英语有一个天然的痛点——完课率低，大多数成年人买了课就像办了健身卡，坚持不了几次就放弃了，对于机构来说，学员不来上课似乎是“赚了”（不用提供服务就能确认收入），但从长远看，这摧毁了口碑，也切断了“续费”这一命脉。
我认为，华尔街英语死于自己的贪婪。 他们把教育做成了金融生意，把学员当成了流量而非学生，在审计师的视角里，当一家企业的销售费用率（销售费用/营业收入）长期居高不下，且没有随着规模扩大而摊薄，这就说明企业的产品本身缺乏核心竞争力，只能靠“砸钱”买客户，这种脆弱的财务结构，稍微遇到一点风吹草动，比如疫情导致线下停课，那个脆弱的利润模型就会瞬间崩塌。
审计师的无奈：持续经营假设的崩塌
这时候,可能有人会问：“你们注会不是审计报表的吗？难道没看出问题？”
这是一个非常尖锐且现实的问题,作为注会，我们在审计时有一个核心的概念叫“持续经营假设”（Going Concern），也就是说，我们出具审计报告的前提，是假设这家企业在未来12个月内不会倒闭。
在华尔街英语破产前的一两年,我相信他们的审计师一定过得非常煎熬，报表上可能还挂着巨额的现金，或者巨额的预收账款，表面光鲜，但作为专业人士，我们会看“经营性现金流净额”。
如果一家企业常年亏损,靠股东输血或者借债维持，审计师是有责任在审计报告中披露“持续经营重大不确定性”的，但现实往往比报表复杂，很多时候，企业会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或者通过延迟支付供应商款项来粉饰现金流。
我必须发表一个略带情绪的个人观点： 财务报表是滞后的，但人性不是，当一家企业开始频繁拖欠员工工资、拖延退费、甚至供应商的货款时，无论它的报表做得再漂亮，在注会眼里，它已经“技术性破产”了。
我听说在破产消息传出前的几天,还有销售在朋友圈疯狂晒单，忽悠不知情的学员最后一波交费，这种行为，在道德上是无底线的，在财务上则是为了冲刺最后的现金流，试图做垂死挣扎，这让我想起那句老话：“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而那些在最后时刻还在交钱的学员，成了这场金融游戏中最后的接盘侠。
破产清算的残酷现实：学员与员工的至暗时刻
破产已成定局,接下来就是最残酷的环节——清算。
从法律和财务的角度看,破产清算是有顺序的。
- 破产费用（清算组的钱）。
- 共益债务。
- 职工债权（员工工资、社保）。
- 税款。
- 普通破产债权（供应商、学员的未消费学费）。
看到了吗？学员的未消费学费，排在清偿顺序的最后。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华尔街英语的资产（主要是桌椅板凳、电脑、装修残值）被拍卖后，不够支付员工工资和欠税，学员们拿回退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让我们回到小A的故事,她还有5万多的课没上，她不仅面临着财产损失，更麻烦的是，她当初办理的第三方助学贷款还得继续还，银行是不管你有没有课上上的，钱是你借的，债是你背的。
这是一个极其惨痛的教训。作为注会，我强烈建议所有消费者： 永远、永远不要为了享受所谓的“折扣”，一次性支付超过3个月甚至1年的大额预付款，在教育、健身、美容这些行业，预付费就是把你所有的风险敞口都裸奔给了商家。
我也心疼那些员工,我知道很多华尔街英语的老师和外教，其实是很负责任的，他们被拖欠了数月的工资，现在面临失业，在财务报表上，他们是“应付职工薪酬”，但在生活中，他们是有房贷车贷要养的父母和子女。
反思：教育行业不该是资本的游戏场
华尔街英语将宣布破产,这不仅仅是一家公司的终结，它是一个时代的落幕，那个靠忽悠、靠包装、靠高杠杆预付费跑马圈地的时代，结束了。
作为注会行业写作者,我看过太多企业的兴衰，凡是那些老老实实做产品、稳扎稳打做现金流的企业，报表可能没那么性感，但活得久，凡是那些把“商业模式”搞成“金融游戏”的企业，无论PPT做得多漂亮，最终都难逃一死。
我的核心观点是： 教育行业，尤其是成人教育，必须回归本质，它不应该是一个暴利行业，更不应该是一个可以随意挪用预付款的资本游戏。
未来的监管趋势,必然是资金存管，就像买房有资金监管一样，学员预交的学费，必须存入银行监管账户，机构上一节课，银行划一笔钱，这样，即使机构倒闭，剩下的钱还在，学员的权益能得到保障。
如果华尔街英语早一点实施这种严格的财务管控,或许不会死得这么难看，但历史没有如果。
写在最后：给普通人的财务避坑指南
文章的最后,我想跳出专业术语，和大家聊聊如何保护自己。
华尔街英语的破产,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堂昂贵的财务课，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建立自己的“风控意识”。
- 警惕“长期合同”的诱惑： 任何销售员如果极力劝说你一次性交费好几年，并承诺巨大的折扣，请立刻转身离开，那不是优惠，那是陷阱。
- 看清“贷款”的本质： 不要被“分期”模糊了借贷的界限，如果你是在培训机构内部通过POS机刷卡，且实际上是在办理小额贷款，请务必看清合同，机构倒闭，你的债务还在。
- 关注“现金流”而非“利润”： 这不仅适用于企业，也适用于个人，如果你为了交学费导致自己现金流枯竭，一旦发生变故，你的抗风险能力为零。
华尔街英语将宣布破产,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写字楼里会有新的公司入驻，但对于那些背负着债务却没学上课的人来说，这个伤口很久难以愈合。
作为注会,我们负责审计企业的账本；而作为消费者，你们负责审计企业的良心，希望下一次，当我们看到“预收账款”激增时，不再是倒下的前奏，而是企业腾飞的基石。
愿每一个努力学习的灵魂,都不被辜负；愿每一笔辛苦赚来的学费，都能换来真知灼见，华尔街英语倒下了，希望我们的警惕心，能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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