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红光，那场轰动一时的造假闹剧，至今仍让审计人脊背发凉

作为一名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每当我在键盘上敲下“资本市场的历史”这几个字时，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些名字，有些名字代表着荣耀与财富，而有些名字，则像是一道道伤疤，刻在中国证券市场的早期记忆里，我想和大家聊聊的，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名字——ST红光。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股票代码的故事，更是一堂关于贪婪、盲从与职业操守的惨痛必修课。

回望1997：那个疯狂的年代

把时钟拨回到上世纪90年代末，那时候的中国股市，像是一个刚刚学会奔跑的少年，充满了活力，也充满了莽撞，1997年，对于很多老股民来说，是一个充满魔幻色彩的年份，那时候的市场，流传着“买到原始股就发财”的神话，只要公司能上市,股价就像坐了火箭一样飞涨。

在这种狂热的氛围下，成都红光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即后来的ST红光）登场了，它头顶着“高科技彩色显像管”的光环，在那个彩电还是家庭奢侈大件的年代，这简直就是现金奶牛的代名词，投资者们排着队想把钱塞给它，券商们争抢着承销资格，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只下金蛋的鸡。

事实的真相却是残酷的，这哪里是什么金凤凰,分明是一只被拔了毛还要强行上架的乌鸦。

精心编织的谎言：数字背后的魔术

作为一名注册会计师，我们最擅长的就是通过数字看透企业的本质，但在ST红光的案例中,数字本身变成了魔术师手中的道具。

为了能够顺利上市，红光实业在1996年的财务报表上动了极大的手脚，根据后来的调查资料显示，该公司在1996年实际上亏损了1.03亿元，但是在招股说明书和上市公告书中，他们硬生生地将这笔巨额亏损“扭亏为盈”,虚构了5400万元的净利润。

大家能想象这个量级吗？这就好比一个身无分文、甚至背负巨债的人，为了骗取银行的信任，把自己包装成千万富翁,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伪装。

他们是怎么做的？无非是那些老套路，但在当时却屡试不爽：虚构产品销售、虚开增值税发票、隐瞒重大亏损，他们把原本已经报废、无法使用的玻壳池炉，在账面上依然显示为正常运转的资产；把根本不存在的销售收入,堂而皇之地记进了账本。

这种造假不是简单的笔误，而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系统性欺诈，这就好比我们在生活中买房，开发商告诉你这房子是海景精装修，结果你拿着钥匙开门一看，不仅没有海,连地板和承重墙都是用纸糊的。

审计师的失守：当看门人变成了同谋

在这个环节，我必须谈谈我们注会行业的痛点，ST红光之所以能蒙混过关，离不开当时负责审计的会计师事务所——成都蜀都会计师事务所。

作为审计师，我们的职责是什么？是资本市场的“看门人”，我们要通过我们的专业程序，去核实企业告诉投资者的话是不是真的，但在ST红光的案子里，看门人不仅没有抓贼,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给贼留了后门。

当时的审计师们在面对明显的财务异常时，选择了视而不见，对于红光实业巨额的虚构收入，只要执行最基本的函证程序——也就是给客户打个电话、发封信确认这笔交易是不是真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或者，只要去工厂车间看一眼那台早就停转的炉子,也能发现端倪。

他们没有，他们在审计报告上签下了字，盖上了章，给出了“无保留意见”，这四个字，在审计行业有着极重的分量，意味着“我们认为这份报表是真的”，这一签，不仅出卖了职业操守,更出卖了无数信任他们的中小投资者。

这让我想起生活中的一件事，我有一次帮朋友去验车，那个车明明刹车系统有问题，尾气也超标，但那个负责检测的“黄牛”拍着胸脯跟我说：“放心，我有关系，保过。”结果朋友开上车没多久就在路上出了险情，当时的蜀都会计师事务所，扮演的就是这个“黄牛”的角色，他们利用了投资者的信任，把一辆“刹车失灵”的上市公司放上了高速公路。

真相大白与泡沫破裂：投资者的血泪

谎言终究是谎言，无论包装得多么精美,都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ST红光在1997年6月上市，仅仅半年后，也就是1997年年报披露时，神话破灭了，公司披露1997年度亏损1.98亿元！每股亏损0.863元，这与上市前宣称的“高成长性”、“高科技蓝筹”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股价一泻千里，从最高的13元左右一路暴跌，那些在高位接盘的股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积蓄化为乌有，我记得当时在证券营业部里，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大爷拿着ST红光的股票，手一直在抖，嘴里念叨着：“不是说好是高科技企业吗？不是说国家扶持吗？怎么半年就亏光了？”

那一刻，作为专业人士，我感到深深的羞愧，虽然造假者是企业，但作为审计行业的一员，我们没能守住最后一道防线,让大爷这样的普通人成为了贪婪的牺牲品。

深度反思：我的个人观点

写到这里，我想抛开那些枯燥的数据，谈谈我作为一名注会从业者的个人观点，ST红光案件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它留给我们的思考,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

第一，职业怀疑精神是审计师的灵魂，绝不能丢。 在ST红光的案例中，最可怕的不是造假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审计师“不想怀疑”的心态，当时的大环境是，大家都希望企业上市成功，因为这样券商能拿佣金，企业能拿融资，地方政府能出政绩，在这种利益捆绑下，审计师如果保持独立性，反而成了“不合群”的人。但我坚持认为，独立性是注册会计师的立身之本，如果我们在工作中，面对客户提供的资料，哪怕有一丝的疑虑，都要像侦探一样去刨根问底，直到拿到确凿的证据，哪怕客户不高兴，哪怕这单业务做不成，我们也必须睡觉踏实，因为我们的签名背后,是千家万户的血汗钱。

第二，造假的成本必须高于造假的收益。 ST红光事件后，监管层开出了重磅罚单，没收蜀都会计师事务所非法所得30万元，并罚款60万元；签字的注册会计师被永久吊销资格，红光实业的相关责任人也被追究了法律责任。但我个人觉得，相比于股民损失的数亿资金，相比于被破坏的市场信心，这样的处罚在当时依然显得有些“温柔”，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康美药业、康得新等造假案动辄百亿罚单的原因，只有让造假者倾家荡产、牢底坐穿，才能真正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作为行业写作者，我始终呼吁：法律的牙齿必须锋利，才能咬断贪婪的黑手。

第三，生活实例带给我的启示：别做“装睡”的人。 我想分享一个我亲身经历的生活小插曲，前些日子我装修房子，找了一个地板铺设的工头，工头跟我说：“师傅，这块地板有点色差，但我铺的时候会把它藏在沙发底下，你看不出来，省得你换货麻烦。” 我当时就拒绝了，我说：“我知道藏在沙发底下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我心里会不舒服，如果你换了，我就不用你了。” 其实做审计也是一样，很多财务造假，就像那块有色差的地板，企业觉得藏在“沙发底下”（即复杂的关联交易或非经常性损益）就没人发现，但作为审计师，我们不能假装不知道，如果我们为了省事、为了讨好客户而“装睡”,那么整个行业的大厦迟早会因为地基腐烂而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