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我看过无数企业的账本,也见证了太多金融工具的兴衰更替,我想和大家聊聊一个在债券市场上既熟悉又陌生的角色——ABN(Asset-Backed Medium-term Notes,资产支持票据)。
说实话,刚入行的时候,我对ABN也是一头雾水,那时候大家谈论更多的是ABS(资产支持证券),ABN就像是那个“小透明”,存在感不强,但随着这几年市场环境的变化,ABN逐渐从幕后走到了台前,甚至成了很多企业融资的“救命稻草”,但在这热闹的背后,作为审计师和财务顾问,我们必须保持清醒:这究竟是企业盘活资产的良药,还是又一轮监管套利的游戏?
揭开ABN的面纱:它到底是什么?
如果不掉书袋,用最通俗的大白话来解释,ABN就是企业把手里那些能产生现金流但暂时变现不了的资产(比如应收账款、租赁债权、收费收益权等),打包成一个资产包,通过设立一种特定的载体(通常是信托计划),以此为基础在银行间市场发行票据来融资。
这就好比你手里有一堆别人欠你的借条,这些借条以后肯定会还钱,但你现在急用现金,于是你找了个中介机构,把这些借条打包,以此为担保向一群投资者借钱,并承诺等借条兑付了就还钱给投资者,这个“借条包”就是ABN的基础资产。
很多朋友会问:“这听起来和ABS有什么区别?”
确实,从本质上讲,它们都是资产证券化产品,但在中国特色的金融监管体系下,它们有着明显的“户籍”差异,ABS主要是在交易所市场(上交所、深交所)由证监会体系监管;而ABN则是在银行间市场,由中国银行间市场交易商协会(NAFMII)主管。
这就导致了两者在投资者结构、发行效率、信息披露要求上都有细微的差别,我个人的观察是,ABN因为背靠银行间市场,主要的投资者是银行和各类理财产品,资金成本往往相对较低,对于那些和银行关系深厚的大型企业来说,ABN有时候比ABS更好用。
实务中的ABN:一个真实的融资故事
为了让大家更有体感,我想讲一个我亲身经历的项目案例。
那是两年前,我所在的事务所为一家大型建筑央企做年度审计,这家公司虽然账面营收惊人,几百亿的流水,但现金流却紧巴巴的,为什么?因为干工程的都知道,甲方(通常是地方政府或大型地产商)付款周期极长,公司账上堆着两三百亿的应收账款,这些钱看着美,但拿不出来。
到了年底,公司要还银行贷款,要发工资,还要买材料,资金缺口几十亿,这时候,财务总监老张找到了我,愁眉苦脸地问我:“老师,这账面这么难看,流动比率这么低,年报怎么出?明年的授信额度可能要被压降,这可怎么办?”
我翻了翻他们的账,指着那一长串“应收账款-工程款”说:“老张,既然这些应收账款质量不错,欠款方大部分是信用良好的政府平台或国企,为什么不考虑做ABN呢?”
老张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做资产证券化我们想过,但流程太慢,而且这些应收账款分散在几百个项目上,整理起来太麻烦。”
我给他分析道:“现在的ABN产品已经进化了,你们可以尝试做‘应收账款债权’类的ABN,虽然整理底层资产确实是个大工程,但只要能发出来,你们就能把沉睡的资产变成活钱,在会计处理上,如果满足‘终止确认’的条件,这些应收账款就能出表,你的资产负债率瞬间就能降下来,报表好看多了,银行那边也好交代。”
后来,这家公司确实启动了ABN项目,过程当然不轻松,我们的项目组连同券商、律师,花了整整两个月时间,去核对每一笔应收账款的真实性,确权每一个债务人的还款意愿。
记得有一次,为了确认一笔位于西南边陲小县城的政府平台欠款,我和企业财务人员甚至坐了绿皮车颠簸了一天去现场盖章,虽然过程艰辛,但最终这只ABN成功发行了30亿元。
结果非常立竿见影:公司的现金流瞬间充裕,资产负债率下降了3个百分点,银行看到报表改善,不仅没压缩授信,还追加了贷款,老张那个年过得特别舒坦。
这个案例让我深刻体会到,ABN这类工具,如果用得好,真的是实体的“输血泵”,它解决了实体经济中“资产重、周转慢”的痛点。
会计师的视角:出表与不出表的博弈
作为注会,我们不能只看到融资成功的喜悦,更要看到背后的会计处理逻辑和潜在风险,在ABN业务中,最核心、也最纠结的问题莫过于——出表。
所谓“出表”,就是企业把资产卖给了SPV(特殊目的载体),在财务报表上把这笔资产移除,确认一笔利得或损失,如果不出表,那就相当于把资产抵押了出去,只能算一笔负债。
很多企业找我们做ABN咨询,第一句话往往就是:“老师,这个能做成出表吗?”
根据《企业会计准则第23号——金融资产转移》,判断是否出表,核心在于风险和报酬是否转移,以及控制权是否保留。
在实务中,这往往是一场精妙的博弈,在上述建筑公司的案例中,为了实现出表,他们没有自己持有任何次级档证券(即不提供信用增级),并且真正地实现了应收账款权利的转让,一旦债务人违约,投资者无法向建筑公司追索(除非是有追索权的条款,但为了出表通常避免),这种情况下,我们会计师认可了风险报酬的转移,同意出表。
我也见过很多“伪出表”的案例。
有的企业虽然发了ABN,但偷偷签了抽屉协议,承诺如果资产包出问题,企业会全额回购,或者,企业持有绝大部分的次级档,实际上承担了几乎所有的坏账风险。
这种情况下,如果会计师还给出表意见,那就是严重的失职,甚至涉嫌审计失败。
我的个人观点非常明确:会计准则不是为了刁难企业,而是为了还原经济实质。 如果企业仅仅为了修饰报表,通过抽屉协议或复杂的结构设计来强行出表,这就是在给投资者埋雷,作为注册会计师,我们在这种时候必须顶住压力,坚持原则,因为一旦暴雷,损失最大的不仅是投资者,还有我们签字会计师的职业生涯和声誉。
ABN的创新与隐忧:供应链金融的崛起
近年来,ABN市场出现了一个非常明显的趋势,那就是供应链金融ABN的爆发。
这是什么意思呢?以前做ABN,核心企业是为了融资自己的应收账款,很多核心企业(比如大型房企、大型汽车制造商)利用自己的强势信用,帮助上游的供应商融资。
具体操作是:核心企业对供应商的应付账款确权,供应商以此为基础资产发行ABN,因为核心企业信用好,所以这笔票据利率很低,供应商能拿到便宜的钱,核心企业也能延长应付账款账期,相当于无息占用了资金。
听起来是双赢?但我对此持保留态度。
举个生活中的例子,我有个朋友在一家给某知名车企做零部件的小厂当财务经理,以前车企给钱慢,要三个月,后来车企说:“小王啊,我们搞了个供应链ABN平台,你把这笔应收账款发个票吧,钱立马到账,利息我们承担大头。”
小王很高兴,钱确实快了,但慢慢地,车企把账期从三个月拖到了六个月,甚至一年,因为反正有ABN这个工具,车企觉得只要确权,供应商就能拿到钱,自己就没有压力。
但实际上,这种模式把核心企业的信用风险传染给了整个金融市场,如果核心企业(比如某家暴雷的房企)倒下了,背后那一长串发行了ABN的供应商都会遭殃,而买了这些ABN的投资者也会血本无归。
我曾经看过某头部房企的供应链ABN产品,底层资产分散在几百家小供应商名下,但实质上信用完全依赖那个房企,这种“名为分散,实为集中”的风险,往往被复杂的结构掩盖了。
作为行业观察者,我认为供应链ABN不能只看核心企业的牌子,会计师和评级机构在评估时,必须穿透到底,看看这些应收账款是不是基于真实的贸易背景,我就在尽调时发现过,有的供应商和核心企业并没有真实的货物往来,只是通过虚构贸易套取资金,然后用这笔钱去买高收益理财或者回流到核心企业体内循环,这已经不是融资,这是在骗贷。
对未来的展望:去伪存真,回归本源
写到这里,可能大家觉得我对ABN持批评态度,其实不然,我非常看好资产证券化在中国的发展前景。
ABN作为一种直接融资工具,它连接了资金端(银行、理财)和资产端(企业的应收账款、租赁权),相比于传统的间接融资(银行贷款),ABN能够更精准地定价风险,提高资金的配置效率。
对于注册会计师行业来说,ABN的兴起也意味着业务机会的扩大,我们不再只是做年审,更多的是参与到交易结构的设计、现金流模型的测算、基础资产的尽职调查中,这对我们的专业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们不仅要懂会计准则,还要懂法律、懂金融工程、懂业务逻辑。
但我必须强调一点:任何金融创新,如果脱离了实体经济的需求,最终都会变成一场灾难。
未来的ABN市场,一定会经历一次“去伪存真”的大洗牌,那些依靠虚假贸易、单纯为了调节报表、玩弄监管套利的产品,注定会被市场抛弃,而那些真正基于优质资产、服务于实体经济周转、信息披露透明的ABN,将会成为主流。
对于想尝试发行ABN的企业管理者,我的建议是:不要把ABN当成“美化报表”的神器,也不要把它当成“骗钱”的渠道,它应该成为你优化资产负债结构、提高经营效率的工具,在这个过程中,请善待你的会计师,听进他们的专业意见,不要让他们在底稿上写满“由于证据不足,我们无法发表意见”。
对于投资者而言,不要只看发行主体是谁,更要看底层资产是什么,是烂尾楼的应收账款,还是高速公路的收费权?这两者的风险天差地别。
ABN,这三个字母背后,折射出的是中国金融市场在监管与创新、总量与结构之间的艰难平衡。
作为这个行业的记录者和参与者,我既看到过ABN让一家濒临断裂的供应链重获新生,也看到过它成为某些人掏空上市公司的工具,金融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使用它的人。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作为专业人士,能做的也就是守住那份“职业怀疑”,用我们的笔和算盘,为这个市场多增加一点点确定性,希望未来的ABN市场,少一些套路,多一些真诚;少一些泡沫,多一些真实的价值创造。
这不仅是监管的期望,也是我们每一个注会人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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