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先股股利，不仅仅是固定利息，更是企业资本博弈中的定心丸与双刃剑

作为一名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我经常被问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有些问题很教科书，这个折现率怎么算？”，但也有些问题非常接地气，直击商业本质，前几天，一位正在准备CPA《财务成本管理》的学生问我：“老师，优先股股利听起来就像是债券利息一样固定，那公司为什么不直接发债，非要搞个优先股出来玩？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它触及了很多初学者甚至很多财务人员容易忽略的一个盲点：会计数字背后的商业逻辑。

我们就来深度聊聊“优先股股利”，它绝不仅仅是一个写在利润分配表上的数字，它是企业资本结构设计中一颗精妙的棋子，是连接债权人和股东的桥梁，它也是企业粉饰报表或规避风险的“遮羞布”。

优先股股利：披着“股息”外衣的“租金”

我们得把概念理清楚,什么是优先股股利？

用最通俗的话来说，优先股是一种“变态”的混合证券，对于持有优先股的人来说，它像债券，因为你通常能拿到固定的股息率，而且在公司分红和破产清算时，你比普通股股东有“优先权”；但对于公司来说，它又像股票，因为你通常不需要还本，除非是附带回购条款的优先股，否则这笔钱可以一直留在账上当“本金”用。

这里我想讲一个生活中的例子。

想象一下，你打算开一家大型游乐场，你需要钱，但你有两个顾虑：第一，你不想像找银行借钱那样，每个月不管赚不赚钱都得还利息，万一淡季没客流，资金链断了就完了；第二，你也不想随便找人来当合伙人（普通股股东），因为这些人一旦进来就要指手画脚参与管理,甚至可能把你的控股权稀释了。

这时候，有一种“金主”出现了，他对你说：“我给你钱，我不参与你的日常管理，也不像银行那样逼你还钱，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不管你赚大钱还是亏本，每年必须先给我一笔固定的‘租金’（这就是优先股股利）；第二，如果哪天你赚了大钱要分给其他人，必须先把我的‘租金’结清，剩下的才归你和你的合伙人。”

这就是优先股股利的本质——它是一种为了获得“不还本、不稀释控制权”特权而必须支付的固定成本。

会计视角的纠结：是“费用”还是“利润分配”？

在注会考试和实务操作中，优先股股利最让人头疼的往往不是计算，而是它的定性。

大家知道，普通股股利是从“净利润”中扣除的，属于税后利润分配，是不抵税的，而债券利息是计入“财务费用”的，属于税前扣除,是可以抵税的。

优先股股利到底算哪一边？这就要看优先股的具体分类了。

如果是累积优先股，而且没有赎回条款，通常我们把它视为权益工具，其股利就是利润分配，但如果是非累积优先股，或者附带强制赎回条款，根据最新的会计准则（比如CAS 37金融工具列报）,它很可能被分类为金融负债。

这里我要发表一个强烈的个人观点：

很多企业在设计优先股条款时，其实是在和会计准则“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我见过一家急需补充核心一级资本的商业银行，为了满足监管指标，他们发行了优先股，在条款设计上，他们绞尽脑汁地避免触及“强制赎回”的红线，因为一旦被认定为负债，这笔钱就会算作有息负债，银行的杠杆率指标就会难看无比，他们希望这笔钱在报表上体现为“所有者权益”。

对于投资者来说，如果不强制赎回，风险就大了，双方就在条款上博弈：比如设定“5年后发行人有权利赎回，而非必须”，这种“或有结算条款”的判定,往往极其复杂。

作为注会，我们在审计这类项目时，不仅要算对那个数字，更要看穿企业想把它藏进“负债”还是“权益”的意图。优先股股利在会计上的归属，直接决定了企业的财务杠杆率和利息保障倍数，这往往是粉饰报表的高发区。

累积与非累积：优先股股利的“安全气囊”

在优先股股利的条款中，“累积”与“非累积”是两个至关重要的关键词,这直接关系到投资者的切身利益。

累积优先股意味着，如果今年公司没钱付股利，这笔钱不会烂掉，它会像滚雪球一样累积到明年，明年公司在给任何普通股股东分红之前,必须先把今年欠的优先股股利连本带利付清。

非累积优先股就惨了，今年没钱付，那就算了,明年你也没资格找后账。

让我们再回到生活的场景中。

这就好比房东和租客的关系。累积优先股就像是签了正规合同的长期租客：哪怕这个月你手头紧说“房东大哥，宽限我一个月”，下个月你也得把这两个月的房租一起补上，不然我就能收房子。非累积优先股就像是日租房或者极其随意的口头约定：这个月没钱？行，那你这月白住了，下个月咱俩重新算账，之前的房租我不追究了,但你也别指望我以后对你有多好。

我的个人观点是：

如果你是一个保守型的投资者，或者你在帮一家风险厌恶型的机构做资产配置，千万别碰非累积优先股。

为什么？因为公司管理层在面临利润不足时，决策顺序是非常理性的：如果优先股股利是“累积”的，他们哪怕借钱、变卖资产也会想办法支付，因为这笔债是悬在头上的剑，不还清就永远没法给普通股股东（也就是他们自己或大老板）分红，但如果是“非累积”的，在业绩不好的年份，管理层会毫不犹豫地跳过优先股股利,直接把这笔亏损甩给优先股股东。

在实务中，绝大多数公开发行的优先股都是累积的，因为非累积的条款对投资者太苛刻，很难发得出去，但这也提醒我们，在审阅合同时，那小小的“累积”二字,价值千金。

优先股股利的税务效应：看似昂贵，实则划算？

刚才我们提到，优先股股利通常是从税后利润中支付的，不能抵减所得税，而债券利息是税前支付的,可以抵税。

假设企业所得税率是25%。发债券，利率5%，实际成本是 5% × (1 - 25%) = 3.75%。发优先股，股息率5%，实际成本就是5%。

乍一看，优先股融资成本更高,傻子才发优先股吧？

但这里有一个非常经典的生活实例，能解释为什么大公司依然热衷于优先股。

这就好比买房，你是愿意付“房租”还是愿意付“按揭”？房租（债券利息）虽然能抵税（如果你是公司经营租房的话），但房东（债权人）随时可能收房，而且如果你借多了（负债率高），银行就觉得你风险大，不再借钱给你。按揭（优先股股利）虽然不能抵税，且你每个月都要雷打不动地交钱，但只要你不断供，这套房子（公司控制权）就永远是你名下的，银行（债权人）也没法逼你卖房还债。

对于一些高杠杆企业，比如银行、保险公司、房地产开发商，他们的负债率已经逼近监管红线了，再发债？评级机构会下调评级，监管机构会敲桌子，这时候,优先股就成了救命稻草。

优先股股利虽然不可抵税，但它被视为“权益资本”。 它能直接降低资产负债率，美化财务报表，让公司看起来更稳健,从而有能力去借更多成本更低的债。

这是一个“以退为进”的策略。 公司支付了昂贵的优先股股利（牺牲了现金流），换取了更低的杠杆率（换取了融资空间和更高的信用评级）。

作为注会，当我们分析一家公司的资本结构时，不能简单地看“融资成本”这个数字，如果一家公司发行了大量股息率高达8%的优先股，我们不能只骂它财务成本高，我们要看它因此省下了多少债务利息，或者它因此避免了多大的流动性危机。这就是“机会成本”在财务决策中的体现。

参与与非参与：当“咸鱼”想翻身

我们聊聊一种比较少见的优先股股利形式：参与优先股。

大部分优先股是“非参与”的，也就是拿死工资，公司赚再多，你也拿那5%；公司赚翻了，普通股股东吃香喝辣,你只能在旁边看着。

但“参与优先股”就不一样了，除了拿固定股利，如果普通股股利超过了一定水平,优先股股东还能参与剩余利润的分配。

这就像公司的薪酬制度。 普通股股东是“合伙人”，拿的是提成，上不封顶，下不保底。非参与优先股股东是“固定工资的行政人员”，旱涝保收，但公司上市敲钟时没你什么事。参与优先股股东是“有底薪的销售”，每个月给你3000块底薪（固定股利），但如果你业绩特别好，公司赚大钱了,你也跟着分奖金。

我的个人观点是：

参与优先股在现实中很少见，因为它违背了风险收益对等的原则，而且设计过于复杂，让普通投资者看不懂，但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比如家族企业引入外部战略投资者时,这种设计非常有用。

举个例子：创始团队想引入资金，但又不想彻底失去控制权，同时外部投资人觉得公司潜力巨大，不甘心只拿点利息，双方设计了参与优先股：平时你拿固定股利安抚你的风险厌恶，一旦公司爆发式增长,你也能像股东一样分享盛宴。

这体现了优先股股利设计的灵活性，它不是冷冰冰的条款,而是调节利益冲突的润滑剂。

总结与反思：透过数字看人性

洋洋洒洒聊了这么多，我们再回头看“优先股股利”这五个字。

在注会的教材里，它可能只是 $D_p$ 这样一个符号，或者是公式 $K_p = D_p / P_p$ 里的一个分子，但在真实的商业世界里，它是企业、债权人、股东三方博弈的焦点。

优先股股利是企业的“承诺”。 它承诺在给老板分红之前，先照顾好这些特殊的“二等公民”。 优先股股利是企业的“枷锁”。 它强制企业必须产生稳定的现金流来支付这笔固定开支，否则就会面临信誉破产。 优先股股利也是企业的“面具”。 它有时被用来掩盖过高的负债率，有时被用来规避税务监管,有时被用来在不违反契约的情况下进行资本运作。

作为专业的财务人士，我们在处理优先股股利时，不能只做一个计算器。我们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