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注册会计师(CPA)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我看过无数份财报,核对过成千上万笔分录,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有一个话题总是能轻易击中所有同行内心最柔软也最疲惫的地方——那就是我们身处的环境。
一份关于“全球最累城市”的榜单再次引发了热议,不出所料,亚洲的几大金融重镇再次霸榜,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榜单或许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感叹生活不易的佐证;但对于我们这些身处审计、金融和咨询行业的专业人士来说,这些数据背后,是无数个在办公室里熬过的通宵,是无数次在出租车上看着城市夜景的落寞,更是我们用青春和健康换来的职业积累。
我想抛开那些冷冰冰的统计数据,用一种更自然、更贴近我们行业真实生活的视角,来聊聊这些“全球最累城市”,以及我们在其中挣扎、奋斗的真实状态。
榜单之上的城市,榜上无名的心酸
当我们谈论“全球最累城市”时,通常的衡量标准是每周工作时长、通勤时间以及睡眠质量,根据相关研究数据,像香港、新加坡、东京以及迪拜这样的城市,常年位居前列。
但在我的个人观点里,这种“累”并不仅仅体现在时长的数字上,如果你在北欧的一个小镇每天伐木8小时,身体虽累,心可能是静的;但如果你在香港中环的一栋写字楼里,面对着即将到来的IPO截止日期,哪怕只坐着不动,那种精神上的紧绷感,足以让你在短短一小时内耗尽全天的精力。
这就是我们这个行业面临的特殊困境——心累大于身累。
作为CPA,我们对“累”有着独特的定义,它不是肌肉的酸痛,而是脑力的透支,我记得有一次,在审计旺季的某一天,我在客户现场连续工作了16个小时,当我走出大楼时,城市的霓虹灯已经熄灭了一大半,只有清洁工在扫街,那一刻,我看着手机上的步数,竟然只有800步——我在同一个椅子上坐了16个小时,却感觉像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香港:中环凌晨三点的便利店,是审计人的第二个家
提到“全球最累城市”,香港绝对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在很多国际排名中,香港的职场人平均工时都高居全球前列,对于我们做审计的来说,香港中环(Admiralty/Central)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歇的引擎。
我有非常具体的记忆,那是我第一次参与一家大型上市公司的年审项目,客户位于中环的一栋摩天大楼,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维多利亚港的繁华海景,在那整整一个月里,我几乎没有心情看过一眼窗外的景色。
生活实例往往最能说明问题,我记得项目组里有一个刚毕业两年的A2(审计第二年员工),叫Jason,那段时间,我们为了赶审计报告,几乎全员住在公司。
有一天凌晨三点半,底稿里的一个数据怎么都平不上,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叹息声,Jason突然站起来,说去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半小时后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大袋咖啡和三明治,眼圈红得像兔子,但他却笑着对我们说:“楼下7-11的店员认识我了,刚才问我最近是不是失业了,怎么天天半夜来‘上班’。”
大家听了都苦笑,但心里却是一酸,在香港,这种“累”是被高度制度化的,高昂的房租、极度竞争的教育环境、优胜劣汰的职场文化,推着每一个人不敢停下,对于审计师而言,我们不仅要面对本地客户的严苛要求,还要应对国际准则的不断更新。
在香港做审计,你会觉得时间是被偷走的,早上九点开会,中午在工位上匆匆扒几口外卖,下午与客户管理层争论会计处理的合理性,晚上开始真正的“干活”——整理底稿、抽凭测试,当你抬起头,往往已经是深夜。
我的个人观点是:香港的累,是一种高密度的、压缩式的累。 这里的每一分钟都被标好了价格,你为了在这个城市生存,为了那一点点所谓的“精英光环”,不得不透支未来的时间来换取现在的立足之地。
新加坡:高效背后的无声崩溃
如果说香港的累是喧嚣的、拥挤的,那么新加坡的累则是精致的、无声的,在“全球最累城市”的榜单上,新加坡也从未缺席。
新加坡给我的感觉是“极度理性”,这里的城市规划井井有条,CBD(滨海湾金融区)的大厦宏伟壮观,但在这光鲜亮丽的CBD背后,是无数金融和专业人士在空调房里挥洒汗水。
我曾经在新加坡的一个项目上待过两个月,那里的客户非常有礼貌,工作环境也极佳,但压力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关于“加班”的对话,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大约八点钟,我和当地的一位经理在Marina Bay Sands的一家餐厅吃饭,周围是谈笑风生的游客和享受生活的当地人,而这位经理,一边切着牛排,一边还在手机上回复邮件。
我问他:“你们平时都这么晚回邮件吗?”
他淡定地回答:“这算早的,通常到了十点,大家才开始在WhatsApp群里讨论真正棘手的问题,在新加坡,有一种‘隐形加班’文化,虽然我们六点下班,但没人真的离开,如果你回家后不回消息,你会觉得焦虑,怕被团队抛下,怕在年终考评时被贴上‘不够投入’的标签。”
这就是新加坡式的累,它不像香港那样赤裸裸地展示给你看,而是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作为注会,我们经常需要和新加坡的同行协作,我发现他们有一个特点:邮件回复极快,哪怕是深夜。
这种“随时待命”的状态,比单纯的长时间工作更折磨人,因为它剥夺了你心理上的“下班时间”,你的身体在沙发上,脑子还在Excel表格里打转。
审计人的“累”:不仅仅是加班,更是精神的孤岛
写到这里,我想特别谈谈我们注会行业的特殊性,在这些全球最累的城市里,审计师、投行分析师、律师构成了“最累人群”的第一梯队。
但与其他行业不同,审计的累往往伴随着一种孤独感。
我有一次在迪拜出差,那也是一个以高压和长工时著称的城市,当时正值中东的斋月,白天不能在公共场合进食喝水,而我们的审计进度却一点没慢。
为了赶进度,我们团队躲在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凭证,那个会议室就像一个真空舱,隔绝了外世界,那时候,我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我们如此拼命地核对这些数字,究竟是为了什么?
对于客户来说,我们是来找茬的“麻烦制造者”;对于事务所来说,我们是必须按时交付的“生产力资源”,夹在中间的我们,往往容易迷失。
生活实例中,我见过太多同事因为长期熬夜导致免疫力下降,在项目上发烧感冒却不敢请假,因为“底稿还没做完”,我也见过有人因为长期出差,错过了女朋友的生日,错过了孩子的家长会,最后只能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对着手机里的照片发呆。
这种累,是情感上的亏欠,我们在这些繁华的全球城市里穿梭,住着五星级酒店,出入高档写字楼,看似光鲜,实则内心荒芜。
为什么我们依然选择留下?
既然这些城市这么累,既然审计工作如此辛苦,为什么每年还是有无数优秀的毕业生,挤破头想要进入“四大”,想要去这些全球最累的城市打拼?
作为过来人,我想发表一点稍微积极的个人观点:因为痛感,也是成长的证明。
在这些“累”的城市里,聚集了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最活跃的资本和最前沿的商业机会,虽然我们经常抱怨加班,但不得不承认,在短短两三年内,一个初级审计师在这些城市里接触到的业务复杂度、锻炼出的抗压能力,是其他地方很难比拟的。
我认识一位前辈,他在香港做了十年审计,头发掉了一半,身体也大不如前,但他后来转型去了一家大型企业做CFO(首席财务官),他常跟我说:“现在回想起来,那十年虽然累,但那是我的‘练级’期,如果不经过那种高强度的折磨,我根本无法驾驭现在的局面。”
在这些城市里,累是一种筛选机制,它筛掉了那些无法承受压力的人,留下了真正渴望成长、野心勃勃的精英。
给同行的一点建议:在“最累”的城市里,学会“偷懒”
文章的最后,我想对那些正在这些“全球最累城市”里奋斗的同行们,尤其是年轻的注会朋友们,说几句心里话。
我们无法改变城市的节奏,也无法改变审计行业的旺季属性,但我们可以调整自己的心态和生存策略。
- 不要把“累”当成勋章: 我见过太多人喜欢比惨,“我昨晚只睡了3小时”,“我连续工作30天了”,这种攀比毫无意义,累了就去休息,病了就去请假,你的身体不是事务所的资产,是你自己的。
- 寻找“微小的喘息”: 在香港,哪怕只有半小时,去公园看看海;在新加坡,去楼下喝一杯 Kopi(本地咖啡),在这些高压城市里,学会给自己创造“精神快门键”非常重要。
- 建立真实的连接: 不要让同事成为你唯一的朋友,去参加一个和审计无关的兴趣小组,去认识一些不谈财报的人,这能让你意识到,生活除了底稿和调整分录,还有烟火气。
“全球最累城市”这个标签,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是这些城市的荣耀,代表着经济的活力和机会的涌动,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个体,尤其是我们这些拿笔杆子、敲键盘的注会人来说,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在这场比赛里,没有永远的赢家,只有坚持下来的人,我们为了生活,为了梦想,在这些不夜城里燃烧着卡路里和脑细胞。
只希望有一天,当我们回首往事时,想起的不仅仅是凌晨三点的便利店、永远平不平的TB(试算平衡表)和客户刁难的眼神,也能想起某次加班后,在晨曦中看到的那个城市最美的日出,以及那个虽然疲惫、却从未放弃过努力的自己。
无论你在香港、新加坡,还是东京、纽约,如果你今晚还在加班,记得对自己说一声:辛苦了,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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