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我每天都要和各种各样的财务报表、审计底稿打交道,在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往往隐藏着许多让人心惊肉跳的金融故事,我想和大家聊聊一个听起来很高大上,甚至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实际上与我们每个人生活息息相关的金融名词——CDS。
很多朋友可能第一次听说CDS,或者是在电影《大空头》里看过,觉得那是华尔街精英们玩的“赌博游戏”,其实不然,CDS(Credit Default Swap,信用违约互换)本质上是一种金融衍生品,你可以把它简单理解为给债券买的“保险”,这个“保险”在很多时候,却变成了引爆金融危机的导火索。
我就脱下注会那身严肃的职业装,用最接地气的方式,和大家好好唠唠CDS这个“爱恨交织”的东西。
揭开面纱:CDS到底是个什么鬼?
咱们先别被那些晦涩的金融定义吓跑,为了方便理解,我想举一个大家生活中最常见的例子。
想象一下,你的邻居老王是个做生意的好手,但他最近手头紧,找你借了10万块钱,承诺一年后还你11万(1万块利息),你很犹豫,虽然老王平时看着挺老实,但这年头生意不好做,万一他赔了,你的钱岂不是打水漂了?
这时候,你找到了楼下开保险公司的老李,你对老李说:“老李,我借给老王10万块,我怕他不还钱,我想跟你买份保险,如果老王按时还钱,我每个月付给你几百块保费;如果老王赖账或者破产了,你得替老王把那10万块本金还给我。”
老李想了想,觉得老王这人信用还行,违约概率不大,于是答应了,这就签了一份合同。
在这个故事里:
- 你是保护买方(买了保险的人)。
- 老李是保护卖方(卖保险的人)。
- 老王是参照实体(借钱的人)。
- 那份合同,就是CDS。
说白了,CDS就是一份关于“某人会不会赖账”的赌约,买CDS的人,是在花钱买心安;卖CDS的人,是在赌那个人信用好,赚点保费钱。
在注会的审计工作中,我们经常看到企业持有大量的债券投资,为了规避这些债券发债公司违约的风险,企业就会去买CDS,这在财务报表上,体现为“衍生金融资产”或者“套期保值工具”。
2008年的梦魇:当“保险”变成了“赌场”
如果CDS仅仅停留在“保险”的层面,那它真是个好东西,能促进资金流动,让大家敢借钱给信用一般的人,但问题出就出在,人性的贪婪往往会让工具变味。
这就不得不提2008年的次贷危机,也就是雷曼兄弟倒闭的那场浩劫。
在那个时候,华尔街的金融机构发现,CDS不仅可以用来“保险”,还可以用来“投机”。
咱们再回到刚才的例子,你其实并没有借钱给老王,你跟老王八竿子打不着,你非常讨厌老王,或者你通过分析老王的生意,觉得他年底肯定要破产,你找到老李说:“老李,虽然我没借钱给老王,但我还是想跟你签个CDS合同,我每个月给你交保费,如果老王破产了,你赔我一大笔钱;如果老王没事,保费你就白拿了。”
老李一听,心想:“老王看着挺壮实啊,这钱不赚白不赚。”于是签了。
这时候,CDS就变了味,你不再是买保险,而是在做空老王的信用,你实际上是在赌老王死。
在2008年金融危机前,华尔街的很多机构就像那个“你”,他们疯狂地购买针对美国房地产市场的CDS,他们并不持有那些房贷债券,但他们赌美国的房地产市场会崩盘,而电影《大空头》里的主角,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在所有人都在狂欢的时候,赚取了巨额的利润。
这里我要发表一个强烈的个人观点:
我认为,CDS这种工具本身是中性的,就像一把刀,你可以拿它切菜,也可以拿它伤人,2008年危机的根源,不在于CDS被发明出来,而在于监管的缺失和贪婪的失控,当CDS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意对赌的筹码,而且没有任何保证金要求(你可以不持有债券就买CDS,即“裸卖空”),它就不再是风险管理的工具,而是风险制造机,作为审计师,我们最怕的就是这种脱离了实体经济需求的、纯粹的资本博弈,因为它在财务报表上留下的往往是巨大的、不可预测的“或有负债”。
中国的CDS:CRMW与打破刚兑的阵痛
很多朋友可能会问:“CDS这么危险,咱们中国有吗?”
答案是有的,但叫法不太一样,而且玩法相对规矩,我们称之为“信用风险缓释工具”,简称CRM,其中最常见的一种叫CRMW(信用风险缓释凭证)。
这几年,大家应该能感觉到,买债券不再像以前那样“闭眼买、稳赚不赔”了,以前咱们国内债券市场有个潜规则叫“刚性兑付”,意思就是不管发债的公司怎么样,最后总会有人兜底,把钱还给你,但这几年,国家为了去杠杆,打破刚性兑付,债券违约的事情越来越常见。
比如前几年的“永煤债”事件,河南永煤集团突然宣布违约,在市场上引起了巨大的震动,这时候,那些买了CRMW的机构就笑醒了,因为他们手里的“保险”生效了,有人赔付他们的损失。
举个具体的审计实例:
前两年,我在审计一家大型公募基金公司,他们的投资组合里持有不少民营企业的信用债,那段时间,某知名房地产企业(大家应该猜得到是谁)风雨飘摇,谣言满天飞。
我们在做风险评估的时候,重点看了他们关于该房企债券的持仓,基金经理非常焦虑,每天都在盯着新闻看,为了对冲风险,他们决定在市场上购买针对该房企的CDS。
在审计底稿中,我们需要详细测算这个CDS的公允价值,这可不是个轻松活儿,因为CDS的价值取决于该房企违约的概率,如果房企没事,CDS就值那点保费钱;如果房企真倒了,CDSDS价值会飙升。
当时,我们看着财务模型里输入的各种参数——违约概率、回收率、利率波动……每一个微小的变动都会导致损益表上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波动,那一刻,我深刻体会到了CDS作为“情绪放大器”的作用,它不仅仅是一个会计科目,它背后是市场对一家企业生死的判决书。
个人观点来看,中国引入CDS和CRMW是非常必要的一步。
以前没有这个工具,机构一看到某家企业有风险,只能疯狂抛售债券,导致企业瞬间“失血”,加速死亡,这就像医院里没有ICU,病人一有动静大家就吓得全跑了,现在有了CDS,机构可以不用卖债券,而是买CDS对冲风险,留在债券市场上,这就给了企业喘息的机会,前提是这个市场不能像美国当年那样乱搞,必须要有严格的穿透式监管。
注会视角:我们在审计CDS时到底在看什么?
既然我是注会行业的写作者,我觉得有必要带大家看看“幕后”,当我们审计师面对财务报表上那些复杂的CDS头寸时,我们到底在担心什么?
是估值问题。 这是最头疼的,债券本身还有个市场价格,但CDS往往是场外交易(OTC),没有公开的报价,审计师必须依赖管理层使用的估值模型,我们得检查模型的参数输入是否合理,用的波动率曲线是不是市场公认的,折现率对不对,如果管理层想粉饰报表,他们完全可以通过调整模型参数,让本来亏损的CDS头寸看起来是盈利的,或者把亏损隐藏在“公允价值变动”里。
是对手方风险。 还记得故事里的“老李”吗?你买了CDS,老王真的违约了,你找老李理赔,但如果老李也破产了呢?这就是对手方风险,在审计中,我们要评估卖出CDS的那家机构(通常是银行或大型担保公司)有没有能力赔付,如果对手方本身信用评级就很差,那你买的这个CDS就是废纸一张。
是分类的列报。 CDS应该算“投机”还是“套期保值”?这直接影响利润表,如果是套期保值,其波动可以抵消债券的波动,计入“其他综合收益”,不影响当期净利润;如果是投机,波动直接计入“公允价值变动损益”,影响当期利润,有些公司为了平滑利润,喜欢故意混淆分类,作为审计师,我们就要盯着他们的合同条款,看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持有那个债券,还是在瞎赌。
CDS是金融市场的体温计
写到这里,我想大家对CDS应该有了一个比较立体的认识。
它不是魔鬼,也不是天使,它是金融市场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是信用的价格。
在一个成熟的市场里,CDS的价格(也就是保费)反映了市场对一家公司、甚至一个国家信用的看法,当一家公司的CDS价格飙升,说明大家都觉得它要完蛋;当CDS价格平稳,说明大家觉得它很安全。
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虽然我们直接去买CDS的机会不多,但通过关注市场上的一些相关指标,我们也能洞察经济的冷暖。
我想再次强调我的观点:
金融工具的创新永远跑在监管的前面,这是人类的智慧决定的,但作为财务从业者,我们要保持一颗敬畏之心,CDS教会我们的,不仅仅是复杂的定价模型,更是关于“信任”的本质。
在审计底稿的那一行行数字背后,我看到的不仅仅是风险对冲,而是无数个像“老王”一样的企业,在风雨飘摇中试图通过金融市场活下去的努力;也看到了像“老李”一样的机构,在贪婪与风控之间走钢丝的惊险。
CDS,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金融市场的繁荣,也照出了人性的弱点,对于我们注会而言,我们的职责就是擦亮这面镜子,让投资者看到最真实的影像,哪怕那个影像有时候并不美好。
希望这篇文章,能让你下次再听到CDS这个词时,不再觉得它是遥不可及的华尔街黑话,而是一个能看懂、能理解的、信任与风险”的故事,毕竟,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世界里,谁不想给自己的资产买一份靠谱的“保险”呢?只是别忘了,一定要看清楚,那个卖给你保险的人,到底靠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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