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注册会计师（CPA）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审计老手，我见惯了各种各样的财务报表和资金流水，在大多数人眼里，会计就是和数字打交道，但在我看来，我们其实是在通过数字还原“故事”，每一个数字背后，都藏着一种商业行为,甚至是一个人的生活轨迹。
而在反洗钱（AML）和审计尽职调查的领域里，有一个最让我们神经紧绷的问题，那就是：什么样的商品会造成可疑交易的产生？
我想抛开那些晦涩难懂的法律条文，用一种更自然、更接地气的方式，和大家聊聊这个话题，我会结合我职业生涯中遇到的真实案例，谈谈哪些商品最容易成为犯罪分子眼中的“香饽饽”，以及为什么我们审计师看到这些商品的大额交易时,雷达就会滴滴作响。
贵金属与珠宝：闪亮背后的“隐身衣”
如果说黄金是洗钱界的“硬通货”,那珠宝首饰就是最华丽的伪装。
为什么？因为它们有几个极其致命的特性：高价值、易携带、匿名性强、难以追踪。
想象一下，如果你有一笔几千万的“黑钱”，想把它变成看起来合法的资产，存银行肯定不行，因为大额现金存款会触发银行的反洗钱预警；买房也不行，现在不动产登记查得太严，这时候，黄金和珠宝就成了完美的“中转站”。
【生活实例】
我记得几年前，我负责审计一家名为“金辉煌”的贸易公司，这家公司的账面上，每年的采购额巨大，而且全是向珠宝批发商进货黄金，在税务申报上,他们声称这些黄金是用于出口加工。
但当我们翻开凭证，细节却让人起疑，这家公司采购的黄金，克数极大，但并没有对应的加工费支出，也没有成品的销售记录，更诡异的是，购买黄金的资金来源，往往是十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汇款,且汇款人名字听起来毫无关联。
后来经过深入调查（配合监管部门），我们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典型的“黄金洗钱”团伙，他们利用黄金作为媒介，将非法所得（如网络赌博资金）分散打入账户购买黄金，然后将黄金转手卖出，卖出的资金就变成了“合法”的货款。
【个人观点】
在我看来，黄金和珠宝是反洗钱工作中最棘手的领域，因为它们本身具有极高的保值性，普通老百姓买点金条存着也是常事,这就给犯罪分子提供了巨大的掩护空间。
作为审计师，当我们看到一家与其主营业务无关的公司突然开始大额采购贵金属，或者一个个人客户频繁购买高价值珠宝却不在意款式和价格时，我们第一反应绝不是“这人真有钱”，而是“这钱从哪来？要往哪去？”，这种职业怀疑,是必须具备的本能。
艺术品与古董：价值模糊的“黑洞”
如果说黄金还有个明确的市场价，那艺术品和古董简直就是洗钱的“天堂”，为什么？因为它的定价是主观的。
一幅画，你说它值10万，有人说它值1000万，只要买家和卖家达成一致，这个价格就是“合理”的，这种巨大的价格弹性,为资金转移提供了完美的操作空间。
【生活实例】
我有个朋友在拍卖行工作，他跟我讲过一个行业内公开的秘密，有些所谓的“天价画作”,其实是洗钱的工具。
假设A先生需要把一笔钱“送”给B先生，或者B先生需要把自己的非法收入洗白，他们可以找一幅不知名画家的画，或者干脆找人画一幅，通过一家不知名的拍卖行,A先生以5000万的价格拍下这幅画。
在这个过程中，A先生给了B先生5000万（通过拍卖款），B先生手里多了5000万“合法”的艺术品销售收入，至于那幅画？也许它会被塞进仓库吃灰，几年后再换个地方低价处理掉，或者干脆“毁损”了。
在审计工作中，我曾遇到过一个企业的老板，公司连年亏损，现金流枯竭，但老板个人却频频在拍卖会上举牌，买下数亿元的现代艺术品，当我们追问这些资产的去向和用途时，得到的回答往往是“收藏”或“企业文化建设”，但只要稍微懂行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资金挪用或洗钱的幌子。
【个人观点】
我对艺术品市场的看法比较犀利：它是阳光下的阴影。 虽然真正的艺术创作和收藏是高雅的，但在这个缺乏统一估值标准的市场里,它太容易被利用。
对于审计师来说，查证艺术品交易的真实性非常困难，我们往往无法判断一幅画到底值不值这个钱，当我们看到客户涉及大额艺术品交易时，我们更关注的是交易对手的背景以及资金流向的逻辑性，如果一家濒临破产的企业突然斥巨资买画，这绝对不是什么“文化复兴”,而是财务舞弊的信号。
奢侈品（高端腕表、名包）：流动的“硬通货”
在高端洗钱圈子里，百达翡丽、爱马仕这些不仅仅是商品，它们是“现金的替代品”。
尤其是在跨国转移资金时，携带几十万现金过海关是违法的，但手腕上戴一块价值50万的表，包里装两个限量版的爱马仕Birkin,通常不会被海关视为大额现金申报的范畴。
【生活实例】
这就让我想起一次针对一家跨境电商公司的审计，这家公司主营高端代购，流水非常大，我们在核对库存时发现,几款顶级限量版腕表的进销存严重不符。
账面上，这些表都“卖”给了境外的客户，但物流单据却显示，这些包裹的收货地址往往是某些免税区的仓库，甚至是同一个地址，更有意思的是，购买这些腕表的资金来源，并非个人支付,而是来自几家境外的离岸公司。
这背后的逻辑其实很简单：境内的人通过购买这些极易变现的奢侈品，将资金转移到了境外，或者在境外将奢侈品变现，实现了资金的“乾坤大挪移”。
【个人观点】
很多人觉得买奢侈品是个人消费自由，这没错，但在反洗钱的视角下，奢侈品因为其高价值密度和全球流通性,成为了极佳的搬运工具。
我个人认为，对于奢侈品的监控，不能仅仅停留在交易环节，现在很多犯罪分子甚至不通过买卖，直接用奢侈品进行以物易物式的贿赂或债务结算，我不给你转钱，我给你一块表，你拿去抵押或者变现，效果一样，但在账面上却查不到任何资金流，这种“去货币化”的交易,是未来监管的一大难点。
预付卡与礼品卡：蚂蚁搬家的“利器”
如果说前面的商品都是“大鳄”，那预付卡（如商通卡、加油卡、电商礼品卡）就是洗钱界的“工兵”，它们的特点是：门槛低、匿名、可拆分。
这就叫“拆分交易”（Smurfing），为了规避银行的大额交易报告（通常单笔超过5万人民币或等值外币就需要报告），犯罪分子会把大额资金化整为零,购买成百上千张小额预付卡。
【生活实例】
这事儿在现实生活中其实离我们很近,我曾协助调查过一个企业虚列成本套取现金的案子。
这家公司的管理层为了把公司的钱拿出来私分，但又不想交高额的个人所得税，也不想直接转账留下痕迹，他们找了一家做员工福利的公司，虚构了一笔巨额的“咨询费”打过去，对方公司收到钱后，没有开发票，而是给了这家公司几百张面值1000元、5000元的京东卡和超市卡。
这些卡被分发给管理层亲属，或者通过黄牛在二手市场上折价变现（比如95折卖出），公司损失了成本，对方赚了手续费，管理层拿到了现金，而税务局只看到了一笔正常的“咨询费”支出。
如果不深究，这笔交易看起来天衣无缝，但当我们审计师发现一家咨询公司的主要成本竟然是采购大量预付卡时,这个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个人观点】
预付卡洗钱是典型的“聚沙成塔”，我非常讨厌这种手段，因为它不仅洗钱，还往往伴随着偷税漏税,严重侵蚀国家税基。
对于审计师来说，看到“预付卡”三个字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如果一家公司的费用报销里，出现了大量的加油费、超市购物卡充值，且没有合理的业务场景（比如这是一家没有车的科技公司），那基本可以断定，这要么是在洗钱,要么是在全员贪污。
虚拟商品与数字资产：看不见的“新大陆”
不得不提的是新时代的产物——虚拟商品，这包括游戏装备、皮肤，当然还有大家熟知的虚拟货币（虽然常被单独列出，但本质上属于数字资产范畴）。
游戏道具之所以成为洗钱工具，是因为其交易机制灵活、跨境便利,很多网络游戏的交易市场已经形成了一套独立的金融体系。
【生活实例】
虽然我作为注会主要接触实体经济，但我也关注过一些涉及互联网公司的审计案例,有一个案子是关于一款热门网络游戏的。
犯罪分子控制了数百个游戏账号，利用非法资金在游戏内购买顶级装备，通过游戏官方或者第三方的交易平台，将这些装备卖给海外的玩家（或者其实是自己的海外马甲），这样，人民币就变成了美元,资金悄无声息地流到了境外。
更可怕的是，有些游戏道具甚至被赋予了“金融属性”，比如某些限量版的NFT或者虚拟土地，价格可以被操纵到几百万美元，这和前面提到的艺术品洗钱如出一辙，但更加隐蔽，因为服务器可能在海外,取证难度极大。
【个人观点】
我对虚拟商品在洗钱中的角色持极度警惕的态度，随着元宇宙概念的兴起，虚拟资产和现实资产的界限越来越模糊，对于监管者和审计师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我们传统的审计逻辑是基于“物流”和“资金流”的匹配，但在虚拟世界里，没有物流，只有数据的变动，如果审计师看不懂代码，看不懂区块链机制，未来可能连门都摸不着，这要求我们必须不断学习，跟上技术发展的步伐,否则就会被时代淘汰。
透过商品看本质
写到这里,我想总结一下我的核心观点。
什么样的商品会造成可疑交易的产生？
答案不仅仅是那些昂贵的东西，而是那些兼具“价值存储”、“匿名性”和“流动性”特征的物品。
- 黄金和珠宝是物理世界的硬通货；
- 艺术品是价格模糊的遮羞布；
- 奢侈品是便携的跨境搬运工；
- 预付卡是拆分资金的粉碎机；
- 虚拟商品是数字世界的幽灵。
作为一名注会行业写作者，我想告诉大家，反洗钱不仅仅是银行合规部门或者警察的事，它与每一个企业、每一个财务人员息息相关。
在日常工作中，当我们看到一笔交易，如果发现客户购买的商品不符合其身份特征（比如民工买几百万的钻戒）、不符合其经营逻辑（比如卖软件的公司买了一吨铜）、或者交易方式极其反常（比如为了买几百块钱的东西动用多个对公账户转账）,请务必保持警惕。
因为在那看似正常的商品买卖背后，可能正隐藏着一条黑色的资金暗河，我们的职责，就是用专业的眼光,去照亮这些阴暗的角落。
这,就是我们注会人的责任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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