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注会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我看过太多的财报,也见证了太多企业的兴衰,这段时间,打开财经新闻,甚至随便走进一个散户大厅,甚至是在我们行业的微信群里,最震耳欲聋的声音无非就是一个——“停止IPO”。
大家都很愤怒,也很绝望,看着账户里那绿油油的数字,看着上证指数在3000点甚至更低的位置反复摩擦,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在寻找那个“罪魁祸首”,而在很多人的直觉里,这个罪魁祸首就是源源不断的新股发行,就像那个著名的比喻:一个水池子里水本来就快干了,还在拼命往里注水,水位怎么能涨得起来?
我想剥开那些冷冰冰的金融术语,不谈复杂的估值模型,就用咱们平时过日子的逻辑,聊聊这个“停止IPO”的话题,这不仅仅是一个金融问题,更是一个关于人性、关于公平、关于我们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市场的深层探讨。
不仅仅是抽水,更是“圈钱”带来的心理失衡
为什么大家这么恨IPO?真的是因为市场缺那几百亿资金吗?
从会计的视角看,A股目前的总市值是几十万亿,而一年IPO募集的资金也就是几千亿,从比例上讲,这就像是给一头大象喂了一颗花生米,理论上不应该造成这么大的失血感。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量”,而在于“质”,以及那种强烈的被剥夺感。
我给大家讲个真实的例子,前两年,我参与过一个拟上市企业的项目预审,那是一家做传统制造业的公司,老板老王是个很有魄力的人,但行业已经是夕阳产业了,为了上市,老王可谓是“毕其功于一役”。
在上市前的三年里,老王疯狂地压缩成本,甚至通过一些合规边缘的手段(比如延迟确认维修费用、激进确认收入)把报表做得非常漂亮,那三年,公司的员工累得像狗,但利润表确实好看了,公司如愿以偿上市了,敲钟那天老王红光满面。
结果呢?上市不到一年,业绩“变脸”,股价腰斩,但老王早就通过原始股解禁套现了几个亿,在海外买了豪宅,而当初相信故事、高位接盘的散户,只能站在高岗上站岗。
这种例子在注会圈子里太常见了,甚至可以说是“公开的秘密”。
这就好比一个大家凑份子吃饭的局,本来大家说好是来吃家常菜,共同经营这个饭馆(市场),结果,新来的一桌客人(IPO公司),不仅没带好酒好菜,还把饭馆里的餐具顺走卖了,最后留下一张巨额账单让老顾客买单。
当这种“圈钱”文化盛行时,IPO就不再是企业融资发展的手段,而变成了财富转移的工具,大家呼吁“停止IPO”,本质上是在喊:“别再让我当冤大头了!”这种情绪的宣泄,比资金面的压力要大得多。
假如真的全面停止IPO,生活会变好吗?
既然大家这么痛苦,那我们就真的把IPO的大门彻底关上,哪怕关个三年五年,会不会就好起来了?
我的观点很直接:短期可能会爽,像打了一针强心剂;但长期来看,这是在自断双臂,甚至是在饮鸩止渴。
为什么这么说?我们不妨设想一下那个场景。
如果真的彻底停止IPO,A股瞬间变成了一个存量博弈的“封闭赌场”,没有了新鲜血液,资金确实只能炒作现有的股票,按照目前的资金量,大盘可能会反弹,甚至可能会有一波不错的“吃饭行情”。
这种繁荣是虚假的。
我想起了我的邻居张大爷,张大爷是个老股民,他常跟我说:“现在的股票啊,就像菜市场里的菜,得有新货进来,这生意才兴隆。”如果菜市场三年都不进新菜,只有那几堆老白菜、烂土豆在卖,哪怕价格被炒上天,那也不是繁荣,那是通货膨胀。
对于一个经济体来说,停止IPO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真正需要钱去搞研发、去扩产、去创新的科技公司,拿不到钱,或者说拿不到最便宜、最合规的钱。
我有一个在硬科技领域创业的朋友小李,他的公司做的是半导体材料,研发周期长,烧钱如流水,但技术确实是国内顶尖,因为一级市场融资困难,他原本指望明年能在科创板上市,融一笔钱去建第二条生产线。
如果IPO停了,小李的梦就碎了,他可能不得不把技术卖给国外的巨头,或者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倒闭,这不仅仅是一个企业的悲剧,更是整个产业升级的损失。
当我们一边骂A股没有科技含量,一边又要把科技公司的上市路堵死,这本身就是一种悖论,没有了代表未来生产力的新公司,股市就成了一个只装满“旧时代资产”的博物馆,博物馆里的东西再值钱,也是没有未来的。
问题的症结:不是“进”,而是“出”
作为一名注会,我在审计工作中最讲究的就是“平衡”,资产负债表要是平的,那才叫报表,现在的A股市场,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平”。
我们只进不出。
这就好比家里的衣柜,如果衣服只买不扔,哪怕你买的都是名牌,最后衣柜也会爆满,堆得乱七八糟,想找件像样的衣服穿都难,这时候,解决办法不是永远不买新衣服,而是要把那些破的、烂的、过时的衣服扔出去。
这就是A股的顽疾:退市机制太弱。
在很多成熟的资本市场,比如美股,每年的IPO数量和退市数量大致相当,甚至退市的比上市的还多,那是对市场的“大浪淘沙”,而A股呢?几十年下来,上市了几千家,退市的呢?寥寥无几。
那些早已失去盈利能力、甚至已经沦为空壳的公司,依然赖在市场上,凭借着“重组概念”、“借壳预期”被反复炒作,占用着宝贵的资金资源。
如果我们把呼吁“停止IPO”的精力,分出一半去呼吁“严刑峻法退市”,市场的生态可能会完全不同。
试想一下,如果规则变成:只要连续三年财务造假或者业绩不达标,直接退市,且大股东要赔偿散户到倾家荡产,市场上的垃圾股会被迅速出清,资金会自然流向那些好公司,这时候,哪怕IPO发得快一点,大家也不会觉得是威胁,因为大家相信市场有自我净化的能力。
注册制的初衷与执行的偏差
这两年,我们全面推行了股票发行注册制,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也是我们行业公认的必由之路。
注册制的核心逻辑是把选择权交给市场,理论上,只要企业信息披露真实、完整,无论赚不赚钱,能不能上市,让投资者自己判断。
但在实际执行中,我觉得出现了一些偏差。
作为审计师,我们最看重的是“信披质量”,但在目前的考核机制下,某些中介机构——包括我们同行中的某些害群之马,为了赚取高额的审计费和保荐费,往往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有甚者,一些机构把注册制理解成了“想发就发”,忽略了监管的主体责任。
这就导致了大家看到的乱象:有的公司明明技术一般,却包装成“独角兽”;有的公司明明行业天花板很低,却吹嘘成“万亿蓝海”,当投资者发现买到的“货不对板”时,怒火自然就烧向了IPO本身。
我不反对IPO,但我反对“带病闯关”的IPO,反对“造假上市”的IPO,反对“只顾套现”的IPO。
我的个人观点:给市场一点喘息的时间,更要刮骨疗毒
说了这么多,到底该不该停止IPO?
如果让我现在给出一个建议,我会说:不要“彻底停止”,但必须“实质性暂停”或“大幅放缓”,并配合严厉的改革。
这就好比一个人生病发烧了。 你说要不要吃饭(IPO)?肯定要吃,不吃身体垮得更快,但在发高烧、肠胃不适的时候,你肯定不能让他吃大鱼大肉,也不能让他吃得太快,这时候,你需要的是流食,是清淡饮食,让肠胃慢慢恢复功能。
现在的A股,就是处在“高烧”状态,市场信心极度脆弱,流动性枯竭,这时候,如果还保持每周十几家的高频发行,无异于是在病人的伤口上撒盐。
管理层应该顺应民意,在这个阶段,明显放缓IPO的节奏,这不仅仅是为了救指数,更是为了救信心。
但与此同时,更重要的是“刮骨疗毒”:
- 严查造假: 对于过往上市的公司,如果发现财务造假,必须让中介机构和大股东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作为注会,我深知只有罚到痛,才会有敬畏。
- 强制分红: 如果你想上市,可以,但你必须承诺分红比例,把股市从“融资市”变成“投资市”,如果你只拿钱不分红,就限制你再融资。
- 畅通退市: 让那些垃圾股赶紧退下去,把位置腾出来给好公司。
我们需要一个有温度的市场
写到最后,我想起了一个生活场景。
小时候,村里的公用井水如果不多了,大家都会约定好,这几天先别往井里打水,让水位慢慢回升,或者大家一起想办法修修水渠,而不是说,为了抢最后一点水,打得头破血流,最后把井都给塌了。
A股就是那口井,我们每个人都是打水的人。
停止IPO的呼声,其实是一声求救信号,它在提醒我们,这个市场的生态已经出了大问题,信任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们不需要一个为了发IPO而存在的股市,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我们通过投资优秀企业,分享国家经济增长红利的股市。
哪怕作为一名靠IPO业务吃饭的注会行业从业者,我依然要说:请暂缓IPO,先治病,再赶路。 让那些真正想做事业的企业留下来,把那些想捞一把就跑的投机者挡在门外,这不仅是保护散户,也是在保护我们这个行业的职业尊严和未来。
市场不需要“速效救心丸”,市场需要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养生调理”,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雷霆万钧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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