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注册会计师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和数字、报表、资产估值打交道,在很多人眼里,会计是一门枯燥的科学,充满了借必有贷的恒等式和冰冷的准则,但在我看来,会计本质上是一门研究人类行为和社会财富流动的语言,透过财务报表的层层迷雾,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企业的经营状况,更是整个社会经济情绪的晴雨表。
我想用一种比较轻松、聊天的口吻,和大家聊聊一个老生常谈却又常谈常新的话题:什么叫泡沫经济。
泡沫的本质:啤酒还是肥皂?
如果要给泡沫经济下个定义,教科书上会告诉你:这是指资产价值超越实体经济,丧失了实体经济的支撑,由于过度投机而导致的资产价格迅速膨胀,最后像泡沫一样破裂的现象。
这个定义太学术了,听起来让人想睡觉,作为注会,我更喜欢用生活中的例子来打比方。
想象一下你手里有一杯刚倒出来的啤酒,上面那层厚厚的、白白的泡沫,看起来很诱人,让人觉得这杯酒很满、很值钱,但如果你真的喝下去,你会发现大部分都是空气,真正的酒液其实只有下面半杯。泡沫经济,就是那层看起来蓬松美丽、实际上毫无营养的泡沫。
但泡沫经济比啤酒泡沫更残酷,它更像肥皂泡,在阳光的折射下,五光十色,绚丽夺目,每个人都想伸手去抓,觉得抓住了就是财富,但只要轻轻一戳,或者时间稍微久一点,它就“啪”的一声,什么都没了,只留下一手湿漉漉的尴尬。
从会计的角度看,泡沫经济就是“账面富贵”与“真实购买力”的严重背离,在泡沫期,资产负债表上的资产数字在疯狂跳动,但现金流量表里的经营性现金流却可能并没有实质性的增长,这种虚幻的繁荣,是泡沫经济最显著的特征。
历史的回响:当一颗洋葱比金子还贵
为了理解什么叫泡沫经济,我们得把时钟拨回到几百年前,作为审计师,我们讲究“实质重于形式”,但在泡沫经济中,人们往往只看“形式”,完全忽略了“实质”。
最经典的例子莫过于17世纪荷兰的“郁金香狂热”,那时候,荷兰是世界的经济中心,富得流油,突然之间,社会上流行起了一种病毒——对郁金香的狂热。
这不仅仅是喜欢花,而是纯粹的投机,一个叫“永恒的奥古斯都”的郁金香球茎,其价格被炒到了可以买下阿姆斯特丹运河边的一栋豪宅,甚至有人用一份家族产业去换取一个稀有的球茎。
这就是泡沫经济的典型症状:价格完全脱离了内在价值。
如果你问我,一个球茎值多少钱?从生物学的角度看,它就是一个植物种子,成本极低;从使用价值看,它只能看几天就谢了,但在当时的市场情绪下,人们给它赋予了无限的想象空间。
更有意思的是,当时出现了“郁金香期货”,人们甚至不需要看到实物,就在一张张纸上倒卖合同,这像不像我们现在的某些金融衍生品?大家都在赌:“我不在乎这东西值多少钱,我只在乎明天会不会有更傻的人出更高的价格买走。”
这就是著名的“博傻理论”,泡沫经济中,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是最后一个傻瓜,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当音乐停止,没有椅子的时候,最后接手的人倾家荡产。
生活中的泡沫:从股市疯牛到楼市高烧
把目光拉回现代,离我们最近的例子,莫过于2015年上半年的中国股市,以及持续火热了二十年的房地产市场。
我还记得2015年那波行情,那时候,我身边从来不看股票的出租车司机、楼下卖早餐的大妈,都在谈论股票,他们问我:“陈老师,现在是不是闭着眼买都能赚钱?”
这就是泡沫经济的信号之一:全民参与。 当一种投资变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当卖菜阿姨都开始给你推荐代码时,作为专业人士,我的后背就开始发凉了,因为在会计准则里,资产的价格是由未来现金流折现决定的,而不是由邻居的嘴决定的。
当时很多公司的市盈率(PE)被炒到了几百倍甚至上千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按照这家公司现在的赚钱能力,你要几百年才能回本,这显然不符合商业逻辑,但人们不管,他们只相信“故事”,只要故事讲得好,股价就能飞天。
再看楼市,过去二十年,买房是中国家庭财富增长的最快途径,我见过很多真实的案例:一对年轻夫妇,掏空了六个钱包,借了三十年的房贷,买下了一套远郊的房子,他们并不住那里,只是相信“房价永远涨”。
在泡沫的顶峰,“击鼓传花”的游戏玩到了极致,人们买房不再是为了居住(使用价值),而是为了升值(交换价值),这种预期自我强化,直到有一天,人口红利见顶,或者流动性收紧,价格开始横盘甚至下跌。
这时候,会计上的“减值测试”就来了,一旦价格跌破成本,账面上的浮盈就变成了浮亏,之前看似坚固的资产负债表,瞬间变得千疮百孔。
会计视角下的泡沫:公允价值的双刃剑
作为一名注会,我想在这里深入探讨一下泡沫经济在技术层面的推手,这其中,“公允价值计量”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在以前,会计记账多用“历史成本法”,你买了一块地花了100万,账面上就永远记100万,不管外面房价涨到天上去,这很稳健,但也确实不能反映真实的市场情况。
后来,会计准则引入了公允价值,也就是“市场价”,这本来是为了让报表更透明、更及时,但在泡沫经济中,这往往成了助燃剂。
为什么?因为顺周期效应。
当资产价格上涨时,企业按照公允价值调增资产账面价值,这会导致利润表上的“公允价值变动收益”增加,进而推高净利润,净利润高了,股价涨了,管理层奖金多了,大家都很开心。
但这笔钱真的进账了吗?没有,这只是“纸面富贵”,但人性就是这样,看着报表上的利润增长,大家会误以为企业真的变强了,于是更加疯狂地投资、借贷、扩张。
等到泡沫破裂那天,剧情反转,公允价值急剧下跌,企业必须在报表上计提巨额的“资产减值损失”,这一笔笔计提,会瞬间吞噬企业的资本公积,甚至导致资不抵债。
我个人的观点是:公允价值就像烈酒,小酌怡情(反映市场真实情况),豪饮伤身(放大泡沫波动)。 在泡沫经济中,会计报表往往滞后于市场反应,但又会通过减值测试这种“事后诸葛亮”的方式,把泡沫破裂的惨烈程度永久地刻录在财务数据里。
泡沫经济的成因:贪婪、恐惧与错配
究竟是什么催生了泡沫经济?是钱太多了吗?是政策失误吗?
我觉得,归根结底是人性。
第一是贪婪。 每个人都想一夜暴富,在泡沫形成期,看着别人赚钱,自己却无动于衷,那种痛苦比亏钱还难受,理性的防线被击穿,大家争先恐后地跳进海里。
第二是恐惧。 这里的恐惧是指“错失恐惧症”(FOMO),大家怕错过这趟车,怕被时代抛弃,这种恐惧感会让人丧失基本的判断力。
第三是信贷错配。 从宏观经济学角度看,泡沫往往伴随着低利率和宽松的信贷,钱太便宜了,借来的钱如果不投进高风险高回报的资产里,感觉就是亏了,大量的资金涌入房地产、股市,而不是进入实体经济,去搞研发、去提高生产率。
我在审计工作中见过太多这样的企业:主业做得一般,但投资收益(靠炒股或炒房)惊人,老板们津津乐道于资本运作,却对产品创新漠不关心,这就是典型的经济脱实向虚,也是泡沫经济最危险的信号,因为一旦泡沫破裂,主业又荒废了,企业就真的完了。
我们该如何面对泡沫?
说了这么多,作为一个普通人,面对泡沫经济,我们该怎么办?
这里我必须发表一点非常个人的、甚至可能有点“不合时宜”的观点:泡沫经济是无法消除的,它是人类经济系统的伴生品。 只要人性中有贪婪和恐惧,只要市场交易存在,泡沫就会一次次形成,又一次次破裂。
作为注会,我的职业本能让我极度厌恶风险,但我也明白,完全避开泡沫并不现实,因为有时候泡沫也是一种资源配置的手段(虽然代价昂贵),比如互联网泡沫虽然破灭了,但也留下了光缆和网络基础设施,为后来的互联网爆发打下了基础。
对于我们个人的财富管理,我有几条发自肺腑的建议:
相信常识,而不是相信奇迹。 如果在街上有人告诉你,有一个理财产品年化收益20%且保本,那一定是骗局,如果一家公司市盈率几百倍且没有核心科技,那一定是泡沫,常识告诉我们,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风险和收益永远是匹配的。
关注现金流,而不是关注账面值。 这是会计的铁律,不管你的房子估值多少,不管你的股票浮盈多少,如果明天没有收入,你的生活就会陷入困境。现金流是企业的血液,也是家庭的血液。 只有落袋为安的钱,才是真的钱。
做时间的朋友,而不是做投机者的猎物。 泡沫经济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想在泡沫里捞一把就走,那是顶尖高手做的事,普通人大概率会把自己的本金搭进去,不如踏踏实实投资自己,投资那些有持续创造价值能力的资产。
繁华落尽见真淳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个客户的故事。
老王是我十年前的一个客户,做实业的,2015年股市大热,身边人都劝他把工厂停了,拿钱去炒股,老王来问我,我给他看了几份那些“妖股”的财报——营收为零,利润全是靠变卖资产或者投资收益得来的。
老王虽然不懂会计,但他懂生意,他说:“这就像卖鸡蛋,鸡都不下蛋了,光靠把鸡蛋壳涂得五颜六色去卖,这生意长久不了。”
他坚持做实业,虽然那几年没赚什么大钱,甚至很辛苦,但他活下来了,而在那一波泡沫中破产的投机者,数不胜数,现在的老王,工厂稳健,现金流充裕,活得比谁都滋润。
什么叫泡沫经济? 它是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音乐响起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王子和公主;但当时钟敲响十二下,魔法消失,剩下的只有满地的南瓜和老鼠。
作为专业的注会写作者,我希望这篇文章能给你带来一点冷思考,在这个充满诱惑的时代,保持一份会计式的清醒,看透数字背后的真相,或许是我们保护自己财富最好的方式。
不要试图去接下落的飞刀,也不要试图去猜测泡沫何时破裂,我们要做的,是在泡沫中守住本心,在繁华落尽后,依然拥有安稳的生活,毕竟,生活不是报表,它没有“重述”的机会,每一天都是实打实的“持续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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